第453章 长征(九)栾川(1 / 1)
一九三四年二月十日,红二十三军先锋部队红一团在向栾川推进的途中,连续击溃了沿途几股地方民团和不知深浅的山寨土匪。那些民团大多是临时拼凑的本地武装,枪械陈旧,弹药不足,面对红军正规部队的冲击,往往放了几枪便四散而去。土匪山寨则更加不堪一击,几座土围子里的守军在看到红军旗号后,大多选择紧闭寨门,少数试图阻击的,也在红一团的快速突击下迅速瓦解。
部队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伏牛山深处的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势逐渐收紧,队伍在山脊和谷地之间反复穿行。红一团走在最前面,团部派出多组侦察兵前出探路,确认前方安全后主力才跟进。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空无一人,百姓已经提前躲进山里,只有几座空荡荡的院落和尚未熄灭的灶火证明这里刚刚还有人居住。红一团没有停留,也没有征用物资,按照命令保持行军速度,继续向栾川方向推进。
二月十三日,红八军团主力抵达栾川外围。红一团的侦察兵在当天上午传回了栾川的敌情报告:城内驻军仅有当地民团三百余人,武器简陋,多为旧式步枪和少量土造枪支,没有重武器,城墙低矮,多处已经坍塌,防守薄弱。消息传回军团指挥部时,周亦云正在山路旁的一块平地上摊开地图,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把纸放在地图边缘,对身边的参谋说:“栾川只有一个民团营,三百多人,枪也差。进城不需要打硬仗。派人去跟民团谈,让他们投降或者撤走,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周亦云说完,看了一眼远处栾川方向的山影,没有再补充。部队在栾川外围停下来,先头部队已经展开,控制了通往县城的几条主要通道和制高点,后续部队正在收拢队形。
红八军团进驻栾川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内的民团在听说城外有数万红军逼近的消息后,几乎没有犹豫。团总召集了几个头目商量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决定弃城撤离。他们把仓库里剩余的粮食和弹药留在了原地,没有焚毁,没有破坏,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关上城门。当红一团的先头连进入县城时,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扇虚掩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部队在确认城内安全后,开始依次进城,按照预定方案分驻在城内的几处院落和空置的房屋中,在城门和主要路口设置岗哨,维持基本的治安,没有进入百姓家中,也没有干扰城内商户的正常营业。栾川县城就在这样一种安静的秩序中换了驻守的旗帜。
而远在武汉,一场规格更高的会议正在行营会议厅里举行。司令从南京专程抵达武汉,主持对鄂豫皖作战有功将领的嘉奖仪式。会议厅里,长条桌两侧坐着鄂豫皖周边各部队的主要军事主官。万福麟坐在靠近窗的位置,肩膀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刘建绪坐在对面,领口扣紧,领章在灯下微微反光。李默安的位置略靠前,肩章上的金星比周围许多人都多一颗。蒋介石在会议开始时没有多讲,首先宣读了嘉奖名单,李默安的名字排在前面。他在读完后补充了一句,说李默安在平靖关方向以寡敌众、拖住了红八军团主力,为后续部署争取了时间。随后亲自走到李默安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说:“打得好。”李默安站起来敬礼,又坐下。
庆功会结束后,会议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蒋介石和卫立煌两个人站在地图前。司令的目光沿着平汉线向西移动,在伏牛山、秦岭与川北之间扫过,把手中刚刚合上的文件放在桌角:“周亦云所部现在在哪?”
卫立皇站在旁边,语气平缓:“已经进入伏牛山深处,栾川方向,还在向西移动。目标应该还是川北,要跟匪四方面军会合。”
司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仍落在川陕交界的位置,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走了也好。鄂豫皖的仗打完了,接下来是川陕方向的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鄂豫皖的事情,你做得不错。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吧。”
调令是南京参谋本部以正式公文形式下发的,由专人从南京送到武汉剿匪司令部。卫立皇接过文件时,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站在桌边看了一遍,没有坐下,也没有立刻表态,把调令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手。调令的内容简洁明了:卫立皇调任闽赣浙皖边区“剿匪”总司令,即日交接鄂豫皖防务,赴南昌就职。鄂豫皖方向的后续作战,由李默安接替。李默安升任鄂陕皖边剿匪司令,下辖第十四军、万福麟五十三军、刘建绪第一纵队及豫西、鄂北各地方民团,负责围剿已进入伏牛山地区的红八军团。
参谋长站在一旁,看到卫立皇把调令放回桌上,等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总座,何时启程?”卫立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三天后。”
三天后,卫立皇乘火车离开武汉前往南昌。
南阳军事会议的会场设在原南阳府衙的大堂里,青砖铺地,梁柱粗大,长条桌两侧坐着各部队的主官,万福麟坐在靠门的位置,军装穿得整齐,但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一颗,脚边放着一只半旧的文件包。刘建绪坐在他斜对面,坐姿端正,茶杯搁在桌面上,没有端起来过,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的伏牛山方向,但没有在看任何一条具体的路线。李默安站在地图前,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灯下微微反光。
他在开场白中首先肯定了各部队在鄂豫皖围剿中付出的努力,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逐渐加重:“红八军团之所以能够窜入伏牛山区,除了地形因素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各部行动不够积极,追击不够坚决。但凡在红匪南召休整期间各部队能加快合围速度,现在他们就不可能出现在伏牛山以西。”
万福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处漆面剥落的地方,像在检查那道划痕的深度。刘建绪的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弹烟灰,也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像在等着它重新变凉。
李默安继续布置任务,要求各部重新编组追击序列,压缩红八军团的活动空间,务必在进入陕西之前将其截住。万福麟在会议结束时表示“回去之后会尽快调整部署”,刘建绪则说“第一纵队将按计划向伏牛山方向推进”。两人分别向北走去,各自上了马。马蹄踩过南阳城外的土路时,带起一小片尘土,然后各自散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沿着不同的道路,向各自驻地的方向而去。
万福麟和刘建绪虽然在南阳会议上没有当场反驳李默安,但两人心里都不太乐意。李默安的每一句话,在他们听来都带着几分急于立功的味道。万福麟记得很清楚,在鄂豫皖的时候,李默安指挥的第十师差点被红军围歼,后来第五次围剿中十四军也险些被卫立煌一手带出的老部队拖垮。他李默安靠什么升上来的?靠卫立皇的提携,靠中央军的牌子,靠那些在南京有人替他说话的关系。到了南阳,换了张桌子坐主位,就觉得自己能指挥东北军和湘军了。
在万福麟看来,自己好歹算是何应钦线上的人,东北军入关之后,能在华北站稳脚跟,靠的不是黄埔系的关系。他李默安一个黄埔后起之秀,凭着一场平靖关战役的功劳就被推到鄂陕皖边剿匪司令的位置上,凭什么指挥东北军的部队?万福麟坐在汽车车里,车窗外夜色沉沉,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没有把心里的这些话对任何人说,也没有在回去之后给何应钦发电报,只是把那份调令收好,放在文件柜的底层抽屉里,和其他已经不再翻阅的文件放在一起。
刘建绪的态度则更加直接。湘军自成体系,何键在湖南经营多年,刘建绪作为何键手下的得力干将,向来只认湘军的指挥系统。在他看来,李默安再升得快,也只是一个中央军系统里的少壮派,没有在湘军体系里熬过资历,没有跟湘军将士一起在山地里摸爬滚打。一个黄埔系的军官,坐在南阳的会议桌前,对着湘军将领发号施令,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他坐在汽车上,把李默安布置的任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参谋说:“照旧,该走的路线走,该停的位置停,不要多走一步,也不要少走一步。”参谋应声,策马向前传达命令。马蹄沿着官道稳步向前,每一步都落得既在路线之内又不多占半分余地,像一柄在刀鞘里卡了多年的刃,每次拔出都带着同样的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