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长征(八)36计走为上(1 / 1)
南召会议是在一处农家院里召开的,周亦云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机关二局刚送来的情报,纸面在灯下泛着浅黄色的光。他先开口把敌情通报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刚刚核对过的清单:
“南面,刘建绪第一纵队四个师,自南阳以北展开,前锋已经推进到白河沿岸,距离南召不到一天路程。他们的部队沿河布防,逐段推进,摆出了围而不攻的架势。东、西两翼,万福麟五十三军四个师,正在鲁山、方城、叶县之间完成部署,已经封锁了通往伏牛山东、西两侧的山路入口。北面,第三十师及宛西民团一部,正在向伏牛山南麓前出,但在我军侦察范围内可以观察到,他们的兵力密度较低,防线之间也有空隙——明显是故意留下的。一旦我军向北突围,进入伏牛山深处,两侧的万福麟部队就会快速合拢,封住退路;南面的刘建绪则从后压迫,把我们的行军序列挤压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再以优势兵力分头击溃。”
他说完后把情报折好放回桌上,没有再补充说明。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头看了一阵,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位干部开口:“我们已经在南召站稳了脚跟,周围群众虽然态度不明,但也不对抗。伏牛山地形复杂,只要避开敌军主力,完全有可能在这里坚持下来。放弃南召,等于放弃了一个刚建立起来的落脚点。”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明显的犹豫,像把自己都说服了一半。
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同志接过话头:“伏牛山看起来大,但能住人的地方没多少,能种粮的地更少。冬天就要到了,我们两万多人,靠什么过冬?靠山里那几个村子根本养不活。敌军现在包围圈还没有合拢,如果现在不走,等他们把物资和兵员全部调动完毕,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他的声音比前一个高一些,但也没有到争论的程度。又有几个人陆续发言,观点逐渐集中到两个方向:有人主张留下,依托伏牛山建立根据地;有人主张继续西进,按原计划向川陕苏区转移。争论持续了一会儿,意见没有统一。
曾中声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边上,听着众人发言,等到声音渐渐稀疏下来,才开口:“伏牛山确实有地形优势,但有一件事必须先看清楚。豫西的保甲制度比鄂豫皖严密得多,百姓被编组、被监视、被连坐。不是他们不愿意帮我们,是他们不敢帮。没有群众基础,就没有情报来源,就没有粮食补充,就没有兵员来源。”
他停了一下,“我们在南召买粮,用的是银元,没有强制征用,这是对的。但这只是暂时的,银元会花完,群众会越来越怕,敌军会越来越近。到那时候,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另一位同志补充说:“伏牛山的地主武装和土匪也不少。那些土围子、山寨囤着粮食和枪械,他们不会主动打我们,但如果我们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们就会开始试探。到了那时候,我们既要对付国军,又要对付地主武装,兵力根本不够用。”
坐在角落的一位指挥员开口:“伏牛山的山谷太窄,大部队无法展开。如果敌军占领两侧高地,用火力封锁谷口,我们就会被堵在谷底,既无法进攻也无法撤退。到时候别说建立根据地,连突围都难。”他停了一下,“鄂豫皖是大别山,我们有群众、有党组织、有基础。伏牛山什么都没有。”
讨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周亦云一直没有插话,他听着各方发言,等屋子里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才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掌平按在伏牛山的位置上,掌心覆盖了南召到川陕之间。
周亦云对着众人说道:“留下来,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伏牛山不是鄂豫皖,没有群众基础,没有党组织,没有条件发展根据地。这里的地主武装和民团比敌军更熟悉地形,保甲制度让百姓不敢接近我们。冬天到了,山里物资不够,敌军在外围扎营,等我们消耗完了再进攻。”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众人:“川陕苏区有红四方面军,有成建制的根据地,有人口,有粮食,有完整的党政军系统。我们到那里,能休整,能补充,能重新打回鄂豫皖,而不是在这里耗尽最后一颗子弹。”他放慢语速:“目标不变,方向不变。去川陕,和红四方面军会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周亦云说完话后,屋里沉默了片刻,众人开始低声讨论应对之策。有人说应该趁着合围尚未完成,抢先向南打一仗,击溃刘建绪一部再转向西进;有人主张分兵多路向北突围,利用伏牛山复杂地形分散敌军追击兵力;还有人提出以主力佯攻东线,吸引万福麟部队调动后,再从西侧缝隙穿过去,沿豫陕边界进入商洛地区。
讨论持续了一阵,各种意见在桌上依次摆开又收拢。有人在地图上画线,有人在本子上记关键词,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安静地听,等着下一轮发言。周亦云一直没有打断,直到发言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像麦田里最后几株被风压弯的麦穗,在下一阵风到来之前短暂地直起身,又再次伏向地面。他把手里的铅笔放在地图边缘,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敌人想围死我们,困死我们。但我们没有死守一座城、一座山的任务。南召丢了,可以再打回来;根据地没了,可以再建。不要担心坛坛罐罐,以后建就是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我们要发挥运动战、游击战的老传统。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包围圈还没彻底合拢,从敌人最想不到的方向跳出去。”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南召城内的部队便开始有序收拾物资。战士们把帐篷拆下卷好,把多余的行李装上骡背,炊事班把锅灶用沙土埋平,后勤人员清点剩余的粮食和弹药,分装成便于携带的小份,每人尽量多带一些干粮。城门口不再有集市,百姓们看到部队在整理行装,陆续关上了店门,街巷里的行人慢慢变少,
曾中声带着后勤部门最后核对了一遍物资清单,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本子,对周亦云说了一声:“可以走了。”
部队启程的时间定在午后。按照预定计划,红二十三军一个团作为先遣部队先行出发,沿白河西进,为后续主力探明道路、侦察敌情。先遣团在午后一时左右开出南召西门,沿着白河西岸的土路向西北方向前进。主力部队则分批跟进,保持一定间距,中央纵队和后勤单位走在中间,红二十五军担任后卫。与此同时,红八军团派出了一支小部队,携带电台和部分旗帜,向北面的伏牛山方向佯动,制造主力正在向北突围的假象。
这支小部队保持着相对大的行军间距,在几条通往北方的山道上交替出现,沿途留下脚印和宿营痕迹,以吸引敌军侦察兵和空中观察的注意,让他们相信红八军团正在向北进入伏牛山腹地。而红八军团主力则从崔庄、板山坪方向进入伏牛山深处,目标直指栾川。
当卫立皇的合围部队还在逐日收紧包围圈时,红八军团的主力已经在伏牛山的密林和山谷之间快速移动。队伍在河谷中沿着溪流边行进,避开村庄和大道,只在夜间通过开阔地带。那些正在南召外围逐段推进的国军部队,还要过几天才会确认南召城里已经没有红军了,而那支向北佯动的小部队也将完成使命,在敌军即将合拢之前消失在更深的山林里,为真正的主力制造出足够的误差。
消息传到武汉鄂豫皖剿匪司令部时,卫立皇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电报不长,内容简洁:南召已空,匪八军团主力已进入伏牛山深处,方向疑似栾川,具体行踪不明。
卫立皇松了一口气。这个动作不大,但坐在窗边的参谋长注意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走了就好。”
卫立皇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拟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发给各追击部队:“匪八军团已向西进入伏牛山,各部队可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追击速度与路线,不必急于接触,避免在山地中被红匪伏击。”电报发出后,他坐在椅子里,把那封电报的底稿放在桌角,没有再改动任何一个字。
周亦云是在一处溪边的石头旁看到这份情报的,他把情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旁边的曾中声。曾中声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周亦云坐在石头上,伸手在溪水里洗了一下手上的灰尘,甩了甩水珠,然后站起来笑着对着曾中声说道:“卫立皇这是礼送我们出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