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如今阴阳两隔（2 / 2）
林逸之亦有些感触，
他深知，自古忠孝节义，罕有漠然寡情之人。
孙栾用情颇深，本性必然不坏，若能明悟真心，便能成为自己寻求的那个“突破”。
“好了，你的愧疚已让她吃了太多苦头，更是害了太多浔阳百姓。
你也不想……再看着她继续落泪了吧？”
林逸之态度微缓，又叹了口气，
“何况……我就直说了，我们今天见到了你的前妻，她精气亏损，病根已深，恐怕……时日无多。
如今，就有一个能补偿她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还要选择放弃吗？
若你还算个男人，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要如何……不留遗憾。”
孙栾泪流满面，匍匐在墓前，哭嚎道：
“清儿……我错了，是我太差劲了。
我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哪怕，你以后日日打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心甘情愿……”
“好，我们来给你带路。”
“……”
当狱囚中的孙栾缓缓睁开双目，想起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特别是如何对待妻子……两行浊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恨不得当场悲愤自尽，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我要见清儿！现在！”
他眼眶通红，眼神却坚定如铁。
“这……”
林逸之有些为难，按照流程，现在孙栾还在坐牢呢，总不能自己救个人还得劫狱吧？
“那……我去把她叫来？”
“不用，我自己去。”
孙栾摇摇头，反手从床下掏出了把钥匙，
“这囚牢我熟的很，莫要招摇就行。”
“……”
林逸之默默翻了个白眼。
得，自己就不该瞎操心。
走在浔阳大街上时，孙栾还有些畏畏缩缩，生怕被人逮了回去。
但一出了城，他的脚步就愈发急切，到了后边，饶是林逸之体力过人，都差点跟不上了。
“清儿……”
孙栾气喘吁吁赶到茅屋时，已是夜星高悬。
林逸之和青鸾很默契地待在了屋外，留足这对苦命人叙情的空间。
眼看着门被推开，院子的灯缓缓亮起，随即是屋内的灯。
打破静谧的，是微弱，惊喜却不敢相信的呼唤。
二人似乎还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就像枝头共栖的鸳鸯。
他们耐心等待着，直到晨光划破夜幕，启明星在云端渐渐淡去，
那是一轮新生的日，温柔而蹒跚。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泪痕未干的孙栾，正低着头，一言不发。
准确来说，是横抱着自己妻子的孙栾。
“清儿死了。”
他颤声道，艰难地抬起头，
“她说，自当初流产，自己病魂缠身已久，本就是风烛残躯，
是为了等我，才苦苦支撑到今日。
所幸……她等到了。”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
“还请节哀……”
林逸之暂时放下了成见，语气诚恳。
这是对清儿的尊重，因为这位善良的妻子是无辜的，甚至她还承受了太多本不应承受的痛苦。
孙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紧咬着牙：
“那个狗何尘，勾结妖道，引狼入室，害了多少浔阳百姓！
若说除了我，还有要为清儿的死负责，那畜生绝对脱不了干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何况……”
他微微一顿，眼神突然变得温柔：
“何况，清儿的遗言是——
‘夫君要好好赎罪，要做堂堂正正的人，
那些因你而起的祸事，都须由你来了结。
这样……也能为我们娘俩，在那头多积些阴德……
我从不怪你，只想你能……不负了自己。”
“真是，好善良的人……”
青鸾抹了抹美眸，忍不住落下泪来。
即便饱经沧桑，独饮苦果，却在临终之际，仍愿对尘世吐露善意，此般香魂，堪称侠女。
“恩人，给你。”
孙栾递上了一本厚厚的账簿，似是拿得匆忙，上边还积了层厚厚的尘灰。
“这是……”
林逸之略微翻看了几眼，里头是一些潦草的字迹，但条理却相当清晰，让人一目了然。
“这是何尘府上的内账，我偷偷抄录了一份。”
孙栾答道，
“那夜之后，妖道把我引荐给了何尘，说我绝对可靠。
拜它所赐，我成了何尘的心腹，负责府上的采购诸事。
说是采购，其实无非是巧取豪夺，欺行霸市……”
他回忆着，表情又变得痛苦：
“想来，这些日子，我真是造了太多的孽啊……
不过，我也留了个心眼，清楚何尘这种人如此倚重我，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脏手套，东窗事发时可以推出去的替罪羊。
为了保命，我利用职务之便，偷偷记下了他手底的脏账，每一笔都清晰可查，足以送这畜生上公堂！
到时候，我要亲自做人证，一条一条数落他的罪状，大不了豁出去这条狗命，也要替清儿报仇！”
说到后边，他已红了眼眶，慷慨的言语竟透出一丝悲凉。
“只不过现在……”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逐渐僵硬的睡美人，柔声道，
“现在，还请先让我安葬了清儿。
她亲手刨了孩儿的墓坑，我也要亲手立她的墓。”
“无妨，报仇并非一朝一夕，等到来日对簿公堂，我自会来喊你。”
林逸之心中暗叹，说道，
“这些时日，你就好好为她守灵吧。”
孙栾点了点头，依旧轻抚着清儿的侧脸，不再言语。
“我们走吧。”
林逸之看了眼身旁偷偷擦眼泪的青鸾，无奈道。
这个青鸾姐，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比谁都多愁善感呢。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青鸾此时垂泪，可不仅是有感于眼前之事。
她是……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想来，自她于此界苏醒，已渝上千载岁月。
可她的背后，她的亲族，仍是一团混沌，无处可觅。
而她所能找到的，唯一的线索，仅仅是一个老头的空头许诺。
孙栾一家历经磨难，终得团圆，却已阴阳两隔。
而她呢，她真的能找到自己的血亲，自己的归宿吗？
就算真的能等到那天……故乡，又会成了怎样的模样？
她不敢去想，她很迷茫，她因此而垂泪……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回到家中，当林逸之习惯性地去点烛时，他才愕然发觉，日头早已越过了篱墙，根本不须多余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