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杏蕊的身世(2 / 2)
他至今仍不愿相信,安建南会如此决绝,
这完全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个老狐狸会做出的决定。
“何大人说笑了。”
安建南面无波澜,
“本官不过是秉公断案,又何来冤仇一说?”
“好,好,有种……”
何尘一字一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觉得这群人简直是疯了。
就算他丢了这乌纱帽,他也是当今江州别驾的女婿!
就算真能扳倒他,事后的报复,你们就承受得起吗?!
“真是冥顽不灵,不可理喻!”
他怒不可遏,却未曾注意,身后一道窈窕的丽影已悄然靠近。
“民女杏蕊,拜见安县令。”
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略显紧张地道。
何尘的眼睛微微瞪大,回过头,怒视着杏蕊:
“是你?你来此作甚?”
“我……”
几乎是下意识的,杏蕊惶恐地低下了头,眼眶里满是害怕。
“何大人。”
林逸之默默走上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何尘的凶狠眼神,
“对一介弱女子大发雷霆,有失风度吧?”
在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停云阁,这位杏蕊姑娘,便是林逸之所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
说起是如何结识对方的,还得感谢正经人的姬飞卿。
当初他邀请林逸之夜游浔阳,一见面便是左拥右抱着三个美人,这位杏蕊便是其中之一。
而在机缘巧合下,林逸之巧借对方的名讳与才艺,赠了首诗给她,直接把对方感动得痛哭流涕,说自己欠林逸之大恩一桩。
之后姬飞卿照例赏钱时,对方还以“既已得诗,又复何求”为由,谢绝了姬飞卿的打赏。
当时林逸之便觉得,这位女子虽出身风尘,却颇有风骨,这才有了这段缘分。
而在那之后,林逸之又陆陆续续了解了许多停云阁的秘辛,
了解了那些看似光鲜的莺莺燕燕,背后的一桩桩心酸身世,也不由更加为杏蕊惋惜了。
如今既然要对何尘出手,他很自然地便想起了对方。
不出所料,对方在听闻林逸之的诉求,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按她的话说,此举一为报恩,二为自己,即便粉骨碎身,在所不惜。
何尘甩了甩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衙门重地,一介娼妓,也配登堂入室?”
“一介娼妓……”
像是被触痛了伤口,杏蕊浑身微颤,丹唇紧咬,眼里屈辱与愤怒交织,
“何大人,摸着良心,你如何能有资格说这话?”
何尘心里一惊,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想干什么?”
“肃静!”
安建南阴沉着脸,震响了惊堂木,
“入了衙门,便没有身份贵贱之分,何况是证人!”
“证人?”
何尘怒视着杏蕊,压着嗓子,言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
“一介娼妓想来衙门作证,你……可想好了?”
“我。”
杏蕊面露挣扎,但挡在前方的那道身影还在鼓舞着她,她最终还是没有退缩,
“是又如何?今日有安大人替我做主,我,我何须怕你?”
但见她上前了一步,双膝跪地,顿首道:
“报安县令,民女杏蕊,欲状告何尘何县尉,勾结匪寇,逼良为娼!”
说着,她忽地红了眼眶,声泪俱下地控诉起当年的悲剧。
她本是浔阳江头的渔家女,母亲以替人捣衣为业,父亲除了捕鱼,偶尔还会在大户人家做季工,
一家人虽然日子清贫,却把她养的很好。
尽管她从很小开始,便会帮着母亲浣衣,但她的身上并没有太多风吹日晒的痕迹,肌骨白皙而明透,更多的还是独属于少女的青涩。
直到某天,何尘在江边游玩时,意外发现了这位丽人,一时惊为天人。
尽管十分垂涎杏蕊的美色,但何尘碍于岳父的权威,根本不敢迎娶妾室,
他便假意邀请对方上门做客,实则在席间提出,要对方做她的情人。
杏蕊吓坏了,如此轻薄的要求自然被她拒绝了,弄得何尘颜面尽失。
甚至连杏蕊的生父母,也对此事很不看好,
毕竟,彼时的坊间谁人不知,入了县尉府的女子,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他们一家人都是普通的渔户,在事后郑重地道歉后,便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没过几日,在一家人出城祭祖时,途中突遇匪寇,
杏蕊亲眼看着那些人杀害了爹娘,自己则被恰好路过的官卒救下,捡回了一条命。
彼时杏蕊尚且年幼,家破人亡,无依无靠,救下她性命的官吏告诉她,可以带她入停云阁,那里愿意收留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子。
涉世未深的杏蕊哪懂这些?何况她已无处可去,若不想饿死街头,这似乎是唯一的去处了。
出于对官吏的信任,杏蕊就这么稀里糊涂押了身契,入了停云阁的奴籍。
当她真正进了停云阁,她才悚然发觉,这哪是什么栖身良所,分明是个肮脏得令她作呕的烟花巷。
可她已然失去了自由身,唯一的活路便是,去学着那些胭脂俗粉的模样,学着如何去取悦男人。
她开始学着唱歌,不是浣衣时轻哼的民调,而是令人脸红的俗词艳曲。
她开始学着弹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能卖个好价钱。
时过境迁,她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竟开始渐渐变得麻木了。
她总是假笑着,直到忘记如何真心欢笑。
不敢抬头望月,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那么下贱。
甚至到后来,她已然习惯这种生活,甚至渐渐沉沦于这种糜烂的风月。
直到某一天,她在如往常一般的抚琴时,意外望见了把她骗入停云阁的那个吏人。
但她也只是呆愣了一瞬,便麻木地继续弹琴了。
就算对方本意是坏的,但……至少这的确是个安身之所,不是吗?
即便打赏的缠头几乎到不了她的手,即便要日复一日忍受着人们的冷眼。
但起码自己活下来了,不像爹娘……
她这么宽慰着自己,可下一刻,她却再也无法淡定了。
因为她看见,那个杀害了她父母的匪寇,竟就站在那个吏人的身旁,与吏人谈笑风生。
她几乎不敢相信,但那厚得能压垮魂灵的血海深仇,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绝对没有认错,那正是杀害了她父母的血亲。
第一次,她发了疯般要上前和对方拼命,却被停云阁内的护卫拦下,被扔到后院,一顿毒打。
她一遍遍想向人诉说自己的冤屈,但老鸨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只是让她好好养病。
唯有那些相好的姐妹们愿意上门倾听,直到那日,她才得知,这些看似没心没肺的姐妹们,其实大都有和她差不多的凄凉身世。
家里突遭横祸,几经流转,被卖入了停云阁。
而且,杏蕊还得知了一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
这停云阁背后隐藏最深的老板,便是那位吏人的顶头上司,当初被自己拒绝的那位显贵——何尘,何县尉。
她突然想通了什么,却无力改变,
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就这么刻入了她的魂灵。
从那天开始,杏蕊彻底病了,一病不起,直到多年的积蓄逐渐吃空,她才在姐妹的开导下,尝试去接待一位颇为阔气的姬公子。
自此之后,便是熟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