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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去咧嘴谷(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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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去咧嘴谷

许多年后,当阿米娅站在罗德岛舰船的甲板上,望着雷姆必拓灰黄色的地平线时,她依然会想起博士第一次在载具残骸中向她伸出手的那个傍晚。那时她还太小,小到记不清金属扭曲断裂时发出的具体声响,却永远记得那只手的温度——穿过烟尘与灼热的空气,干燥而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会在那里接住她。

她记得那天漫天的黑烟。她记得爸爸妈妈没有从烟里走出来。她记得自己蜷缩在一块翻倒的铁板管里爬。那年她七岁,尾巴上还系着妈妈给她编的红绳。她不知道那根红绳后来去了哪里。她只记得自己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或者更糟,变成那些在废墟边缘游荡的、眼神空洞的感染者中的一个。

然后那只手伸了进来。

她没有看见博士的脸。面罩和兜帽遮蔽了一切,只有那只手穿过烟尘,手指张开,掌心向上,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答案。她记得自己犹豫了多久——大概是一秒钟,又像是一生。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她。干燥,稳定,不烫也不凉。像一根锚。

她不知道博士有没有同样的记忆。博士总是戴着那副兜帽,面罩遮蔽着全部面容,连呼吸的节奏都藏在一层又一层织物后面。她有时觉得博士像一口枯井,往深处望去只有寂静的回声。但有时候,当他们在罗德岛走廊里擦肩而过,博士会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像雷姆必拓荒原上那些被风雨剥蚀的岩柱,沉默地矗立着,体内封存着地质纪元的秘密。

后来她问过博士:您为什么拉住我?

博士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因为你在那里。博士说。

可是很多人在那里。

你伸出了手。

阿米娅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博士救了她,但她爬出废墟的瞬间——是她自己选择了抓住那只手。从那一刻起,她成了博士在这片大地上最初的坐标。一个失忆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和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卡特斯女孩,在废墟里用一只手的温度签订了某种比血缘更深的契约。

凯尔希医生说他们应该回一趟雷姆必拓。这不是任务。没有感染者要救,没有战场要清扫。只是一趟旅行。

你们都需要休息。凯尔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阿米娅也是。博士也是。

暴行往运载车里塞了满满一箱燃料,又塞了露营用的炊具和帐篷,还有几本雷姆必拓矿业冠军杯的小组赛赛程表。往南走,她说,也许能撞上环大哈默矿坑的驮兽越野拉力赛。或者去那些开在矿道里的餐厅,我记了好多地方。

阿米娅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雷姆必拓还是那个雷姆必拓——生锈的厂房层层叠叠,钢架像巨兽的肋骨折断后插在沙土里,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地平线上高耸的源石晶簇反射着钝重的光。她小时候觉得这些晶簇是大地长出的牙齿,现在觉得它们更像是伤口结出的痂。

我记得那个大烟囱。她忽然说。

暴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根锈红色的烟囱歪斜地戳在远处,顶上缺了一角。然后呢?

以前我们比赛谁能往里爬得最深。阿米娅的声音轻下去,要保证尾巴最干净才算出线。

暴行笑了:你那时候才七八岁吧。

阿米娅的手搭在车窗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我现在也认得出这里。旧房子没那么容易拆掉,想要新屋子往上加盖就行了。雷姆必拓人都这样。

博士坐在后排,沉默如常。阿米娅从后视镜里看了博士一眼,兜帽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但她知道博士在听。博士总是在听。在罗德岛,博士的话很少,但阿米娅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她说话的时候,博士侧头的角度会微微偏向她,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

还有那个说法,她轻声补充道,爱冒险的家伙们无论走了多远,回来的时候都一定能认出家。

说完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家。这个词在她嘴里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糖,薄薄的甜壳化掉之后只剩酸涩的核。她没有再说下去。

暴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沙哑的雷姆必拓民歌从喇叭里流出来,唱的是矿工和沙地兽和永远不会停歇的风。

阿米娅闭上眼。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锈铁和机油的味道。她忽然恍惚了一下——好像自己还坐在工程车的后座上,跟着爸爸妈妈和工程队的长辈们,等待车队从移动平台出发。妈妈会在前面喊她的小名,让她把尾巴收好别被车门夹住。爸爸会从驾驶座伸过手来,粗糙的掌心按在她头顶,说再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她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延伸的灰黄色荒原。

博士,她开口,您还记得我们来过这里吗?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博士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低沉而平静:不记得。

阿米娅点点头。她早就知道答案。

但她没有说的是——她记得。她记得博士带着她走过那些被天灾撕裂的道路,记得博士在篝火旁望着星空的侧影,记得博士说话时偶尔停顿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又被咽回去。

她记得博士救她的时候,漫天都是黑色的烟。她看不清博士的脸。她只看见那只手。从那以后,每当天太黑、路太长、空气里源石粉尘的浓度高到让人喘不过气,她就会想起那只手。它一直在那里,掌心向上。

那也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暴行把车拐上了一条岔路,远处出现了一辆正冒白烟的运载车。

---

阿兰娜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温米那天,车上坐满了矿工。那天很热,空气里浮着细密的源石粉尘,每个人的呼吸都带着沙砾摩擦喉咙的粗粝声响。温米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小小的身体抱着一只比她胳膊还长的布袋,浅灰色的长耳朵从兜帽两侧垂下来,末梢微微卷曲。布袋里露出一角相框的边缘。

我找我爸爸。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他坐这趟车去上工了,让我在车上等着。

阿兰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卡特斯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白裙子脏了一角,眼睛很亮。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后来她才知道温米的父亲已经失踪了快两年。矿难。她载过太多矿工,也载过太多矿工家属,面孔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过,留不下名字和形状。但温米留下来了。第二天她还在车上,第三天也是,第七天她开始帮阿兰娜擦车窗玻璃,手指够不到的地方就踮起脚,长耳朵跟着一晃一晃。

温米坐在车上整理那只布袋的时候,阿兰娜瞥见过里面的东西——几件小衣服、一把勺子、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矿工模样的大人抱着一个更小的温米,两个人都咧着嘴笑,背景是矿井口的传送带。温米把相片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兰娜姐,她喊,你饿不饿?我会做饭。

阿兰娜说我不饿。温米就自己蹲在车尾的角落里,用一块捡来的铁皮和几块石头搭了个灶,煮了一锅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糊糊。她端给阿兰娜的时候手被烫红了,笑容却纹丝不动。

好吃吗?

阿兰娜尝了一口。咸。没别的味道。但她点了头。

好吃。

从那以后温米就留在了车上。阿兰娜跟载具厂的工友们打赌,说你们都说我没耐心照顾小孩,我偏要照顾给你们看。赌注是一箱汽水和两包烟。工友们笑她,说你那破车连个正经床铺都没有,小孩能待几天?阿兰娜把烟头摁灭在铁皮上:赌就赌。

两年过去了。汽水早就喝完了,烟也抽完了,温米还在车上。

你干嘛把她藏着掖着?小查理有一次在打球时问她,从来不带出来见人。

阿兰娜把球重重地砸出去,十瓶全倒。她自己不想下车。

明天这车要停运了,她怎么办?

阿兰娜没有回答。球馆里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在出汗,但手是凉的。

她其实知道答案。她知道这辆车交回公司之后,温米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知道温米每个晚上蜷缩在工具间里,盯着小屏幕上上车的乘客,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她知道温米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条件反射,像被风吹弯的草茎,风停了还要再晃两下才肯直起来。

她全都知道。

但她还是会说:到了钢铁萝卜城再想办法咯。

温米去交《停运报告书》那天早晨,阿兰娜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车窗没开,烟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她透过烟雾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工友们叫她打球。她把烟掐了,跳下车,拍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

她走进球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小查理把球递过来,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阿兰娜,赢了你就走,输了你就留下。她接过球,掂了掂重量,忽然想起温米昨天说的那句话:要是路线改变了,兰娜姐以后就很难见到这边的好朋友了吧。

她拿球的手顿了一下。

开始吧。

她投了十八个全倒。最后两球故意偏了。

搁置争议。她说,各胜一半。

小查理看着她,像是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运载车的台阶上喝汽水,温米挨着她坐着,小小的肩膀贴着她的胳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相片看了很久。月光很淡,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兰娜姐,温米的声音像蚊子哼,今天我看到一只沙地兽,在百货店门口,好大一只。

它看起来好孤单。站在笼子里不动,也不叫。

阿兰娜摸了摸她的头。耳朵根部的绒毛软得不像话。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想到明天的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

莱伊在百货店门口站了很久。笼子里的沙地兽蜷成一团,背扇缩着,毛细血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她认得这种状态——疲倦,饥饿,也许还有病。动物贩子不会给快死的沙地兽多花一分钱买药,死掉了就再进一批新的,反正探井人永远需要消耗品。

你要买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莱伊摇头。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残留着昨天矿井里矿灰的涩感。昨天那只沙地兽死了。她在井底嗅到毒气的时候,沙地兽的背扇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薄膜上的血管像裂开的蛛网。她抱着它升上罐笼,一路都在说马上就到了,天光从井口一点点扩大,从针尖到硬币再到扇面,最后整个天空扑下来——她低头看,怀里的身体已经凉了。

老板说没有给沙地兽的药。这是常识。连这点基本知识都没有,还买什么沙地兽做探井人?死的是沙地兽而不是你,算你走运。

莱伊说: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笼子摇晃的声音,那只沙地兽忽然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莱伊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矿道里的黑暗,想沙地兽背扇上那些暗紫色的血管,想她把尸体放在地上之后忽然开始发抖的双手。她以前不怕黑的。矿井底下没有光,她可以凭触觉分辨岩壁上的裂缝、空气里的湿度、脚下碎石颗粒的大小。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她没有习惯死亡。至少没有习惯活物的死亡。工具可以磨损、更换、丢弃,可沙地兽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凉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流失,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留不下痕迹却把河床永远地改变了。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天还没全亮,车站里人很少。一个浅灰色长耳朵的卡特斯小女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怀里抱着一摞锅碗,跑得磕磕绊绊。经过她身边时掉了一只叉子,莱伊弯腰捡起来,女孩已经跑远了。

她把叉子放在长椅扶手上。后来女孩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谢谢姐姐。莱伊说。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手边,像是想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锅碗又跑走了。

莱伊坐了很久。晨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还没长高到能看见大人肩膀以上的高度,只能看见周围很多把猎兽弩和很多双移动的靴子。风沙很大,天很黑,她走不动了,一个大人把她背起来,她趴在那个人的背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布料,能闻到汗和铁锈和源石粉尘混合的味道。

那个背她的人是她的父亲。后来父亲在那场沙尘里失散了。母亲也是。莱伊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失去了家人,但沙尘散尽之后她活了下来。一个人在帐篷里醒来时,照顾她的猎人告诉她你是好样的,撑过来了。她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跟着队伍继续走。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他们去哪里了。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一道纤细的、穿透沙尘的光束,白得像冬天的霜。还有一个影子,巨大得超出了她当时能够理解的一切尺度——比矿井更深,比天空更远,把整个荒原都罩在

她忽然不害怕了。

后来她在帐篷里醒来。大人说你烧糊涂了,梦见什么了。她说不清楚,只是反复说。大人拍拍她的头说好好休息。

但她一直记得。十几年了,她一直记得那道光的温度——不像太阳那么灼人,也不像炉火那么热烈,而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在这里。

后来她长大了,做了探井人,翻过许多本动物图册,从来没有找到任何一种生物与她记忆中的影子相符。她在矿工们的营火边听人讲过荒野巨兽的传闻,说那是雷姆必拓深处游荡的古老存在,见过它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失踪了。她听过很多版本,没有一个完全吻合,但她把它们都记住了,像拼图一样收在记忆的抽屉里,等着某一天能用上。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她知道——不是梦。

莱伊站起来。车站的广播在报车次,六点二十,开往钢铁萝卜城。

她走向那辆运载车的时候,手没有抖。

---

运载车被劫持的时候,杰里正躲在工具间里发抖。他本来不该在这辆车上——他应该坐在开往相反方向的城际列车上,被三十六个兄弟姐妹和数不清的亲戚长辈簇拥着,去参加他自己的订婚仪式。

但他没有上那趟列车。他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他忽然发现自己一步也迈不动。行李箱的把手在掌心里硌出红印,手汗把皮革浸得发亮。他在心里数了十个数,告诉自己数完就走。十、九、八、七——列车开走了。他还站在原地。

然后他看见了这辆运载车。车身上喷着褪色的编号,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红头发女人,嘴里叼着烟,正在拧收音机的旋钮。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他只是走上去,买了票,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问他是不是去钢铁萝卜城,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不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不是去参加那场他没有同意过的订婚。

广播响了之后他本能地往角落缩,本能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工具间的门没锁,他钻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铁架,痛得他差点喊出声,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那个红头发女人和一个陌生声音,冷静、低哑、带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坚定。

这辆车被征用了。不想去咧嘴谷的现在下车。

杰里没有下车。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膝盖,双手抱住小腿。这个姿势他从小就很熟悉——在三十六个兄弟姐妹中间,在那些永远有人说话、永远有人争论、永远有人替他做决定的家庭聚会上,他总是这样缩在沙发角落里,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粒灰尘落在窗帘褶皱里,谁也不会注意到。

他本来以为这样最安全。

工具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差点叫出来。进来的是一只浅灰色耳朵的卡特斯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小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驾驶室的监控画面。她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杰里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打结。他费力地拼出几个字:乘、乘客。

小女孩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你躲好哦,不要出声。

她在工具间的角落里坐下来,把终端放在膝盖上。监控画面里,驾驶室正无声地运转着,红头发女人坐在左边,一个紫发的陌生女人坐在右边,手里端着弩。

那个人,小女孩指着屏幕,就是劫车的。

杰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紫发女人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弩搁在膝头,手指松松地搭在扳机护圈上。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井。

她要去咧嘴谷找巨兽。小女孩说。

巨、巨兽?

嗯。像山一样大的影子,会发光,会说话。

杰里想说那不可能。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也许是真的。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山一样大的影子,会在雾中发光,会说话。也许正是这样的东西,才会让一个看起来那么平静的人做出劫车这种事。

他闭上嘴。小女孩也没再说话。终端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翘成一种很用力的弧度,像是怕一放下就会垮掉。

车忽然猛地一震。杰里听见外面有人喊检查站。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某个女人压低嗓音的恳求——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那个孩子。

杰里攥紧了自己的袖口。那个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短短一瞬,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锅盖,她低声说,我叫小锅盖。

杰里。他听见自己说。

她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推开了工具间的门。

---

检查站的灯光惨白。安保人员手里的矿石病检测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红灯亮起来的时候,阿兰娜看见温米缩了一下肩膀,就一下,然后她又笑了。

没关系的,温米说,不用送我哦,我只是下车一小会儿,等下就来找兰娜姐。

阿兰娜抓着方向盘的手暴出青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冲过去,想把这辆车碾平检查站上每一根灯柱,想把所有穿制服的人都撞飞到天上去。但她不能。她一动,那些弩就会对准温米。

冲关的事从发生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天。按照雷姆必拓的行政效率,检查站的消息传到周边移动平台至少要三天——阿兰娜赌的就是这三天。三天之内她们是安全的,只要不被当场抓住。但现在温米要被带走了。

还有感染者!有人喊。

另一个检测设备响了。紫发的女人。莱伊。

安保人员围上去的时候,莱伊动了。她的动作简单得近乎吝啬——一拳,一脚,弩身一横,三个人倒下去。弩箭连发,钉在制服布料上,把后续的人钉在地面上。她跨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腿脚,走到温米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

我们走。

阿兰娜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撞开闸门的时候,她听见金属扭曲变形的尖啸声,还有身后追来的呼喊和弩箭破空的嘶响。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莱伊把温米护在身后,看到一个哆哆嗦嗦的札拉克男人被安保拽住了腿又挣脱,看到检查站的灯光飞速缩小成后视镜里的一粒白点。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车身至少有四五个窟窿,副驾驶一侧的门变形了,关不严,荒野上的沙尘卷着细碎的石子打在脸上。阿兰娜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但她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三天。她还有三天。冲关的消息会在三天后传到更大范围,到那时候她们必须已经离开所有官方路线的覆盖区域。

你叫什么?她问莱伊。

矿场的人叫我莱伊。

劫车的。阿兰娜说,我还是叫你劫车的。

莱伊没反驳。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弩横在膝头,目光落在前方。风把她的紫发吹得散开,她抬手拢了一下。

现在去哪里?

你说呢?阿兰娜的声音沙哑,去咧嘴谷。这辆车现在的终点站就是咧嘴谷。

莱伊沉默了几秒。谢谢。

谢什么。现在我们都是劫车的了。

车后方的角落里,杰里缩在最后排座位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只刺猬的形状。温米坐在他旁边,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条捅了捅车壁上的破洞,铁条穿过去,外面灰黄的荒野飞快地倒退。

好大的风。她说。

杰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看见这个小女孩嘴角依然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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