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咧嘴谷(上)(2 / 2)
---
瓶树的树干粗粝而干燥,温米把脚扣绑紧,开始往上爬。电锯很沉,她一只手握不住,就两只手抱着,用肩膀顶着一点一点往上蹭。阿兰娜在
锯断树枝的时候木屑洒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继续锯,电锯的震动从虎口传遍全身,牙齿都在打颤。锯完了她把水泵接到树顶上,转头看见莱伊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手里提着水桶,沉默地站在另一根枝丫上。
莱伊姐!
莱伊没看她,目光落在那棵瓶树上。树皮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干旱和风沙的记忆。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沿着纹路慢慢滑下去。
它活了多久?
温米想了想。兰娜姐说至少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莱伊重复了一遍。她的表情很淡,但温米注意到她摸树皮的手指停了很久。
阿兰娜在丫晃了晃,确保水泵固定牢了才松手。她往下滑了几米,脚扣在树皮上刮出两道白痕,然后她看见杰里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正仰着头冲她喊什么。风太大,她听不清。
他说什么?温米问莱伊。
莱伊侧耳听了一下:每年有一万五千人从瓶树上掉下来骨折。
温米笑了。她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来,阿兰娜在
兰娜姐!我成功了!
废话,不然我干嘛选你当搭档。
她们站起来拍沙子的时候,杰里还在翻那本小册子。还有,他支支吾吾地说,突发大风天气会导致树干歪斜,每年有一千多人因此丧命——
你手里是死神的名单吗?阿兰娜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杰里的膝盖弯了一下,我每年都能听到一两个老朋友出意外的消息,照你的说法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杰里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见阿兰娜弯腰去整理车上的伪装树枝了。他低下头,把册子合拢,塞回口袋里。温米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后轮上。
你怕的事情真多呀。温米说。
杰里苦笑了一下。怕才能活着。
可是活着不就是为了开心吗?
他转头看她。这个小小的卡特斯女孩,灰耳朵上还沾着木屑,裙子被树汁染了好几块深色的印子,但她笑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好几年都没倒下去的草。杰里移开目光,远处的天际线蒙着一层灰黄的尘雾,分不清是沙暴还是天灾的前兆。他忽然想起吉拉——那个在移动平台下水道里跟他一起跑的女孩。他想起她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没人跟他说过那四个字。三十六个兄弟姐妹和一百多个亲戚长辈替他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买好了车票,选好了订婚对象,甚至帮他想好了婚礼上该说什么祝酒词。但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没人说过我相信你。
杰里先生,温米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你也要等人吗?
他顿了一下。也许我在等自己。
温米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一定等得到的。
杰里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说是沙子迷了眼。温米没拆穿他,只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跑去帮阿兰娜挂伪装用的树枝了。
---
石棉的工作间里挂满了照片。最大的那张是一只裂兽,体型大得不合常理,牙齿从咧开的嘴角垂下来,几乎触到照片的底边。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大哈默矿坑,迄今为止人类目击到的最大裂兽。
阿兰娜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温米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眼睛却盯着另一张——那是一堆探险家的白骨,散落在某种发光苔藓中间,骨头表面覆着暗绿色的茸毛。
兰娜姐,温米用气声说,她是不是杀人犯?
不是。阿兰娜低声回答,她只是拍照片的。那些探险家自己走丢了。
石棉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墨渍,手里攥着一支笔,头发乱得像被狂风梳理过。她看见阿兰娜,皱了一下眉,又看见温米,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分钟。她说,就十分钟。
阿兰娜说好。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劫车,检查站,巨兽,那道会说话的光。她讲得很快,像是怕十分钟不够用。石棉靠在门框上听,一支烟夹在指间,烧了半截也没抽。
巨兽。石棉把烟灰弹在地上,萨尔贡语。
那是什么?
无论在哪儿,知道这个词的人都少得很。我也解释不了。你把它忘掉,别到处乱说。
阿兰娜张了张嘴,还想追问。石棉已经把烟头按熄在墙上:别感激我。十分钟到了。门在那边。
被赶出来的时候,温米回头看了一眼。石棉正背对着她们,站在那张裂兽照片来很疲倦,又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温米想问她说的巨兽是不是真的,阿兰娜已经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说了这个词。
温米低下头。然后她轻声问:那莱伊姐没有做梦。
没有。阿兰娜说,她没有做梦。
温米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干泥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兰娜姐,我爸爸……也不会是做梦吧?
阿兰娜伸手把她抱住了。温米的耳朵贴在她胸口,能听见心跳声,又快又重。
不会的。阿兰娜说,你爸爸不是做梦。
温米闭着眼,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哭。至少现在没有。
她们回到车上的时候,莱伊和杰里还没回来。阿兰娜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温米坐在她旁边,用小终端看监控画面。画面里有两条人影在移动平台的街道上并肩走着——莱伊走在前,脚步稳而沉默;杰里落后半步,手里攥着那本卷了边的册子,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数据。
他在跟莱伊姐推销保险。温米说。
阿兰娜没睁眼:那个胆小鬼?
嗯。他说每年有三十万人在运载工具上遭遇骨折——
他倒是挺适合干这行。
监控画面忽然晃了一下。杰里停住了脚步,册子掉在地上。莱伊也停了,侧过身,目光落向街道尽头。穿制服的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温米的手指抓紧了终端边缘。兰娜姐——
阿兰娜睁开眼。画面里莱伊已经把杰里拉进了旁边的小巷。
别担心,阿兰娜说,劫车的比我们都有办法。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其实也在担心。像她这样的人,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突然发现车上多了几个需要操心的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件陌生的衣服,领口有点紧,袖口又太长。但她说别担心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行车手册。
温米靠在座椅上,把小终端扣在胸口。画面暗了。
---
莱伊找到杰里的时候,他正蹲在报刊亭后面,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走过去,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报纸往她面前递了一下。
没有我。他的声音从膝盖和胸膛之间挤出来,寻人启事上没有我。
莱伊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确实没有。
杰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肩膀松开了一点。他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稳住。然后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经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时,杰里忽然停住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深棕色头发,袖子挽到肘弯,正在给一堆扳手分类。她抬起头来,看见杰里,手上的扳手一声掉在台面上。
杰里的手在出汗。他认得她。照片他看过,名字他听过,长耳朵的卡特斯那句描述在他脑子里转了几百圈——那是家里长辈们替他挑的,说他性格太软,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象过她站在他面前,袖子挽着,手指上沾着机油,头发有点乱。
你是——
吉拉。她说,我叫吉拉。
我知道。杰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的名字。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像卸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笑,眼睛弯下去,嘴角翘起来。你也是逃的?
我原本是要去参加的。但我没赶上那趟车。
没赶上?
嗯。我在月台上站了好久。然后车开了。
吉拉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我也是。我躲进了货箱里,让运货车把我拉走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中间隔着一排扳手和螺丝刀。五金店的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杰里忽然想起之前被磐蟹追赶时,自己第一次做出了一个真正的决定——他没有等别人喊他跑,他自己选了方向。那一刻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嘴先动了:走这边。
我叫杰里。
我知道。她说。
杰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我有一份保险,受益人可以填一个人。我还没填。
吉拉看着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册子的边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的嘴唇动了几次,都在发颤。然后他想起下水道里她说我相信你时的那种声音——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了。
愿不愿意做我保险的受益人?
吉拉伸手把册子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然后翻到封底,在一个空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就行了吗?
他说,这样就行了。
他们一起走出五金店的时候,莱伊从墙根站起来,收起弩。她看了杰里一眼,又看了吉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运载车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三个人走在路上。莱伊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影安静地融进暮色里。杰里走在她和吉拉之间,第一次觉得脚踩在地上是踏实的——不是那种有人替你决定了所以安全的踏实,而是这个方向是我选的的踏实。
---
温米源石技艺失控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不是阴天,只是薄薄一层纱一样的云,把月光滤得稀薄而苍白,照在荒野上像水渍。
阿兰娜最先发现不对。动力系统的温度示数在跳,从正常区间缓慢攀升,越过红线,往更高处不可阻挡地爬升。她喊了一声小锅盖,没有回应。她推开动力室的门,热浪扑面而来,烫得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温米坐在冷凝管道旁边,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水。她的双手按在管道壁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橙红色微光,像余烬将熄未熄。上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暗色的源石结晶——感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形状不规则,边缘像被烧焦的纸页。
你在干什么——阿兰娜冲过去把她从管道上扯开,我不是说了不许——
温米抬头看她。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涣散而潮湿,瞳孔里映着微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着她。她昏迷前的喃喃自语开始变得混乱,其中有一句特别清晰:那天灰很大……我忘了戴口罩……爸爸说过要戴的……
兰娜姐,她又说,车要没力气了……我帮帮忙……
你帮什么忙!阿兰娜的声音在发颤,你差点把自己烧死——
温米的笑依然挂在嘴角,但那条弧线已经绷不住了。可是……我、我想让车开到咧嘴谷……爸爸说……爸爸说我只要开心地长大……
阿兰娜一把抱住她。烫。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她的手臂在发抖,却收得更紧了。
别说话了,吃药——
莱伊闯进来的时候,室内温度已经高得让人呼吸困难。她看见阿兰娜跪在地上,一手搂着温米,一手在口袋里胡乱翻找药瓶,手指哆嗦得捏不住瓶盖。她蹲下来,握住温米另一只手——灼烫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疼吗?她问。
温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莱伊记得这种感觉——矿石病发作的时候,疼到一定程度会反而说不出话,像是身体为了自保把所有的感官都关掉了,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她见过矿工这样。她自己也这样过。
灰耳朵,她说,你听我说。我见过有人把自己烧成灰烬。你不会的。
温米的眼睛动了一下。莱伊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回落,像退潮的海水。她的手掌被烫出了燎泡,她没有松开。
车外传来敲门声。然后是暴行的声音:有人吗?你们这车在冒烟——
阿兰娜抱着温米没有动。莱伊站起来,走出去,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动力室里灼热的空气。
车外站了三个人。最前面的长耳卡特斯女人身后,是一个穿着深蓝长风衣的少女,和她身边那个全身被黑色兜帽覆盖的人。
月光正在云层后面亮起来。
---
阿米娅蹲在温米身边,手掌悬在她额头上方。掌心泛起极淡的青色微光,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水面上。温米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安静地合上了。阿米娅的目光扫过她锁骨下方的源石结晶——暗色、不规则、边缘像烧焦的纸页——那种形状她见过太多次了。
潜意识的施术行为停止了。阿米娅收回手,体内源石结晶的活性化进程也控制住了。但发热还没完全缓解,需要再观察。
博士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已经空了。他把注射器收进腰侧的工具包里。阿兰娜靠在墙角,双手抱臂,指节泛白。她看着温米沉睡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谢。她的声音是哑的。
阿米娅站起来转向她:不用谢。救治感染者原本就是罗德岛的职责。她顿了一下,最好还是用专业设备做一次全面检查。我们的办事处在最近的移动城市。
罗德岛……阿兰娜想起了那张名片,建筑公司?
阿米娅没有纠正她。算是吧。
车外的风小了一些。暴行正在检查运载车破损的车体,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被反装甲炮轰出来的洞。博士站在车门边。阿米娅走到博士身边,两个人都望着车厢里沉睡的温米。
博士,我看见她的梦了。阿米娅的声音很轻,有光。很多年前的光,在沙尘里。有人在黑暗里打开了光。
博士微微侧过头。
您是不是想起来了?阿米娅问。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
那为什么——
感觉。博士的右手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有这种感觉。
阿米娅低头看着博士那只手。那只手在废墟里伸向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张开,停顿,掌心向上。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博士不记得那天的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但博士的手记得。身体的记忆比灵魂更深,它可以绕过所有破碎的神经和遗忘的突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动起来,像一扇没有被锁死的门,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就会敞开一道缝。
博士,她说,您知道您那天为什么要伸手吗?
博士没有回答。但他的兜帽低垂着,沉默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大衣,妥帖而沉重地覆在他肩上。
是因为您不想一个人。阿米娅说,我也是。
他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拳头的距离。车厢里温米的呼吸匀净绵长,像一小片潮水在缓慢地涨落。
那天晚上他们继续上路了。温米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问莱伊姐还在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睡着了。阿兰娜把暖气调高了一些。暴行挤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打盹。杰里和吉拉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装扳手的铁盒,谁也没说话,但肩膀挨得很近。
莱伊没有进车厢。她坐在车顶平台上,背靠着通风管,弩横在膝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
暴行半夜醒来,从车窗探头看见了她。她爬上去,在莱伊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那是源石晶簇在夜间释放的荧光。
星空很好看。暴行说。
莱伊抬了一下头。
你在找什么?
莱伊想了很久。一个影子。很多年前见过。
找到了吗?
莱伊望着远方那个没有灯光的暗沉沉的方向。还没有。但也许快了。
暴行从平台边缘跳下去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莱伊依然望着远方。风把她的紫发吹得散开又拢起,她的目光落在某个暴行看不见的地方。
你应该下去睡。暴行说。
不困。
那我给你拿件外套。
暴行走了。莱伊依然坐着,手指搭在弩身上,感受金属在夜风中缓慢降温的触感。她忽然想起矿道里那些漫长的等待——罐笼上升需要很久,她要一直抬头望着井口的方向。很多人问她为什么不数矿石打发时间,她说不上来。现在她知道了。
向上望着,是在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