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罗德岛睡前故事 |3[▓▓] 去咧嘴谷(1 / 2)
嘘——都躺好了吗?尾巴收进被子里,耳朵也盖好。好,那我开始讲了。
今天讲的故事,叫去咧嘴谷。
你们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路不是直的。有些路弯弯绕绕,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还有些路呢,你本来没打算走,结果一脚踩上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们故事里的第一辆车,就是一辆走在本来没打算走的路上的车。
那是一辆很大很大的运载车,铁皮是灰绿色的,轮胎上沾着雷姆必拓的红泥巴。开车的是一个叫阿兰娜的大姐姐,她的头发像秋天的枫叶一样红,说话很大声,笑起来整个驾驶室都在震。她以前跟人打过赌,说我肯定能照顾一个小孩。结果她真的照顾了一个。
那个小孩叫温米。大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锅盖——因为她太喜欢做饭了,而且做出来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小锅盖是卡特斯,就是我们说的长耳朵。她的耳朵是浅灰色的,软软的,耷拉在兜帽两边。她最爱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在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爸爸跟她说了一句话:要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长大。
可是小锅盖的爸爸不见了。他在一次矿难里失踪了,再也没回来。小锅盖坐着阿兰娜的车,一趟一趟地找,一站一站地等。她相信只要自己一直笑着,爸爸总有一天会认出她来,然后上车说爸爸回来了。
这一等就是两年。
有一天,阿兰娜的车要停运了。这是最后一趟。小锅盖心里其实很难过,但她还是笑着。她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好,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还跑腿去交了文件。
然后——广播响了。
一个声音说:这辆车被征用了,现在开往咧嘴谷。
你们知道咧嘴谷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天灾之后留下的裂谷里,长满了发光的源石晶簇,像一个咧开的大嘴巴。大家都说那里很危险,不应该靠近。
可是有人要去。
那个人叫莱伊。她有一头紫头发,不爱说话,总是抱着一把很大的弩。她劫走了阿兰娜的车,因为她要去咧嘴谷找一个——一个像山一样大的影子,会在黑夜里发光,还会说话。
莱伊为什么要去找这个呢?这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莱伊小时候,住在一个猎人家庭里。有一天,他们跟着一支队伍穿过一片很大的荒野,要去某个地方。但半路上遇到了可怕的沙尘暴,天一下子就黑了,风像怪兽一样吼叫,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走着走着,大人们开始走散了。莱伊的爸爸妈妈也在沙尘里不见了。
她太小了,走不动了。一个大人把她背起来,她趴在那个人背上,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看不清。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一束很细很细的白光,穿过了沙尘,照在她身上。还有一个很大的影子,大到她从来没有见过——比矿井更深,比天空更远,把整个荒原都罩在
她忽然不害怕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后来她在帐篷里醒来,大人们说她活下来了。她问那道光是什么,大人们说你烧糊涂了,做梦了吧。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那道光的温度,她一直记得。
后来她长大了,做了探井人——就是在矿工下井之前,先下去检查安全的人。她养了一只沙地兽,陪着她下井。沙地兽的背扇可以帮人判断空气好不好,如果有毒气,背扇上的血管就会变色。
有一天,矿井里真的泄漏了毒气。沙地兽的背扇变成了暗紫色。莱伊抱着它拼命往上升,一路都在说马上就到了,到了地面就好了。罐笼升到地面,天光照在她脸上——可她怀里的沙地兽已经凉了。
她把它放在地上,手一直在发抖。矿队队长说:连只沙地兽都保不住的探井人,我们不要。动物贩子说:没有给沙地兽的药,死了就再买一只,这是常识。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只是一只消耗品,不值得伤心。
但那天晚上,莱伊第一次问了自己一个以前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黑暗以外的事物,应该是什么触感?
她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在沙尘里,那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感觉是暖的,是安全的,是有人在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黑暗——矿井底下没有光,她学会了在黑暗里摸路、听声音、闻气味。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光了。可是沙地兽死的那天,她发现自己还是会痛。痛说明她还活着,而活着的人,不应该只是习惯黑暗。
她应该去找那道光。
如果那道光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她曾经被真正地拯救过——那她就应该去找到它。
所以她才劫了车。
好,我们回到车上来。
莱伊劫了车之后,车上还有一个人叫杰里。他是一个扎拉克,就是那种尾巴细细的、胆子小小的。他本来是要去参加自己的订婚仪式的——他的三十六个兄弟姐妹和一百多个亲戚长辈替他安排好的,他根本没同意过,也没人问他想不想。
他在车站站了好久,看着列车开走了,自己还在原地。然后他看到阿兰娜的车,就上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但至少不用去参加那个他没同意的订婚仪式。
然后——车就被劫了。杰里吓得钻进了工具间。小锅盖也在工具间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是谁?小锅盖问。
乘、乘客……
那你躲好哦,不要出声。
就这样,一辆要报废的车,一个被劫持的司机,一个总在笑的小锅盖,一个劫车的沉默女人,一个发抖的逃婚者,一起往咧嘴谷开去了。
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们经过一个检查站,那里在查感染者。小锅盖是感染者,要被带走。阿兰娜求他们,说求求您,放过那个孩子,但是没用。然后莱伊动了——她的弩一抬,箭射出去,把安保人员钉在地上。阿兰娜一脚油门踩到底,整个车撞开了闸门,冲了出去。
车身被反装甲炮打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在唱歌。
他们跑掉了。但阿兰娜知道:三天之内她们是安全的,三天之后消息就会传开,到时候她们就要彻底躲起来了。
为了不被认出来,她们砍了一棵瓶树绑在车上,假装自己是运输瓶树水的运货车。小锅盖爬上去接水泵,莱伊在上面帮她,杰里在没人理他。
后来他们到了一个移动平台,阿兰娜带着小锅盖去找一个叫石棉的朋友。石棉是一个天灾信使,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阿兰娜问她世界上有没有会发光会说话的巨大影子,石棉叼着烟想了半天,吐出一个词:巨兽。
这是萨尔贡语,她说,知道的人很少。别到处说。
阿兰娜还想追问,已经被石棉扫地出门了。但至少——她知道了是存在的。
在同一个移动平台,杰里下了车,遇到了一个叫吉拉的姑娘。吉拉是开五金店的,她也在逃跑——她的长辈们给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她不想嫁,就躲进货箱里被拉走了。
两个人一聊,越聊越对得上:长耳朵的卡特斯说话声音大的会做生意的——杰里和吉拉看着对方,忽然明白了。
你逃的……也是今天的订婚仪式吧?
两个人愣了好久,然后都笑了。
杰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我有一份保险,受益人可以填一个人。我还没填。如果你愿意的话——
吉拉接过册子,写了名字。
这样就行了吗?她问。
杰里说,这样就行了。
这是杰里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做了一个决定,而且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是路上最可怕的事情还没来。
有一天晚上,小锅盖偷偷跑去动力室,用她的源石技艺给发动机加热,想让车跑快一点,别让兰娜姐操心。她总想证明自己能帮忙,能干活,是个小大人了。可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矿石病发作了。
动力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阿兰娜和莱伊冲进来的时候差点喘不过气。小锅盖坐在管子旁边,浑身湿透了,手像烧红的铁,烫得莱伊的掌心都起了泡。
灰耳朵,莱伊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你听我说。我见过有人把自己烧成灰烬。你不会的。
小锅盖喃喃地说:温米再多吃一些饭,好好长大……病也会好的……爸爸也会回来……
莱伊的手在抖。她想起自己的沙地兽,那只在矿井里死去的沙地兽。她抱着它等罐笼升到地面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路说着马上就到了。她那时候没有哭,只是发抖。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在发抖,那是在痛。她也会痛的。活着的人都会痛。
车外有人敲门。是暴行、博士和阿米娅。他们路过这里,看见冒烟的运载车就停了下来。阿米娅蹲在小锅盖身边,手掌发出淡淡的青光,像揉碎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小锅盖的体温在一点点回落。
阿兰娜靠在后墙上,抱着手臂,指节发白。
谢谢。她的声音是哑的。
阿米娅站起来说:不用谢。救治感染者,是罗德岛的职责。
就这样,他们的队伍更大了。他们继续往咧嘴谷开。
你们可能会问,博士和阿米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们不是应该待在罗德岛吗?
那是因为,阿米娅想回一趟家。
很多年前,阿米娅就是在雷姆必拓出生的。她在这里有过爸爸妈妈,有过工程队的大家庭,有过爬烟囱比赛和矿道里的捉迷藏。后来灾难发生了,她失去了这一切。是博士把她从废墟里救了出来。
从那以后,阿米娅再也没有真正回过雷姆必拓。她长大了,当了罗德岛的领袖,每天要处理很多很多事情。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回去看一看,看那些烟囱还在不在,看那些钢架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