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咧嘴谷（下）（1 / 2）

沙地兽群出现在第二天傍晚。先是远处扬起一小片沙尘，阿兰娜以为是车队的信号，减了速准备避让。然后沙尘散开，露出来的是十几只背扇舒展的四足生物，大小不一，小的只有猫那么大，大的也不过到成年人的膝盖。它们奔跑的姿态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四肢交替的频率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方向。

温米趴在车窗上，耳朵竖得笔直。沙地兽！好多沙地兽！

莱伊在副驾驶座上直起身。她的目光追着那些奔跑的身影，从最大的一只移到最小的一只，又从最小的一只移回最大的一只。她的手松开了弩，轻轻搭在窗沿上。

停车。她说。

阿兰娜踩了刹车。沙地兽群并没有受惊，反而慢下来，有几只甚至转了个弯朝着运载车小跑过来。温米已经跳下车了，蹲在沙地上，从口袋里掏出萝卜饼干。

来，吃——

一只巴掌大的幼兽凑过去嗅了嗅饼干，然后跳起来叼住饼干的边角，整只挂在温米手上晃荡。温米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跌坐在沙地上。其他沙地兽围过来，有的蹭她的膝盖，有的把鼻子拱进她的袖口。

莱伊走下车，在离兽群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她看着那些舒展的背扇，薄膜下毛细血管的颜色是健康的浅粉和淡蓝，在夕阳的斜照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蹲下身，伸出手，一只幼兽走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轻轻把额头抵在她的掌心里。

三四个月大，她低声说，人工培育的品系。长大后应该能长到很大。

能活多久？温米问。

莱伊的指尖在幼兽的背扇边缘停了一下。正常的话，十几年。

温米把脸埋进怀里那只沙地兽的绒毛里，轻轻蹭了蹭。那我们养一只吧。

阿兰娜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着温米被沙地兽团团围住的画面。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红色。

养车都够呛了，还养沙地兽。

养嘛——

行行行，先问问劫车的愿不愿意帮你照顾。

莱伊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幼兽慢慢打起了呼噜，背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还没有她拇指的宽度大。她想起另一只沙地兽——那只死在她怀里的、血管变成暗紫色的。她想起自己把它放在地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大家只关心探井人还活着，沙地兽死了，很正常。

她掌心里的这只还在呼吸。它活着。它的血管是浅粉色的。

温米在旁边轻声说：莱伊姐，你在笑。

莱伊怔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嘴角——那里确实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很轻，像风在水面擦过后的余纹。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杰里和吉拉也下了车。杰里蹲在兽群边缘，不敢靠太近，手里攥着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念给自己听：沙地兽，背扇辅助呼吸，性格温顺，不主动攻击人类——他念完才试探着伸出手，一只沙地兽凑过来嗅了嗅，然后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它、它舔我——

吉拉在旁边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干脆，像铁钉落进玻璃罐里。杰里转头看她，她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沙地兽的背扇，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她说，后来老死了。

它活了多少年？

九年。

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被舔过的湿痕，正在风里变干。九年……好久。

吉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久吗？

杰里想了想。他想起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却几乎没有做过任何一个真正的决定。而九年——一只沙地兽的一生——也许比他自己真正活着的时间还要长。

不久。他说，九年太短了。

吉拉没有接话。但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兽群散去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那只最小的幼兽一直跟在莱伊脚边，她走一步它就跳一步。莱伊在车门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幼兽的额心。

你跟着我做什么？

幼兽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幼兽又了一声。

莱伊站起来，推开车门。幼兽跳上了踏板，在门边蜷成一团。她没有赶它下去，只是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车厢。

那天晚上，那只幼兽睡在莱伊的膝盖上。她的手指搭在它的背扇上，能感觉到薄膜下血管的搏动，平稳、温热、绵长。上一次是凉的，暗紫色的血管像冻僵的树根。这一次是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

莱伊闭上眼，慢慢靠在了椅背上。她梦到了光。

---

天灾预警来的时候，博士正在看一台报废的天灾信使备用探测仪。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以不规则的方式攀升又回落。博士把遮光罩掀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然后忽然开口。

阿兰娜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什么？

天灾。博士说，往西北方向，全速。

阿兰娜没有问为什么。她拧动钥匙，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风声。车头调转方向的时候，温米趴在窗口往远处看——那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暗黄色的弧线在缓慢压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从天上按下来。

莱伊呢？暴行喊。

没有人回答。阿兰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圈，副驾驶座是空的。

她没上车——

风沙已经扑到跟前了。运载车的轮胎在沙地上打滑，车身被吹得微微倾斜。暴行拉开车门想往外冲，阿米娅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我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外的尘雾里。风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深蓝色的旗。

阿米娅在沙暴中跑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了莱伊——她半跪在沙地上，怀里护着那只幼兽，身后还跟着五六只被风吹得踉踉跄跄的沙地兽。她的手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混着沙粒糊在掌面上。

走——莱伊冲她喊，声音在风里碎成几截。

阿米娅蹲下来，双手贴住沙地兽群中间的地面。一层浅淡的青光从她掌下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荡过沙地兽们脚下的土地。风忽然在它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涡旋，把沙粒挡在外面。那群沙地兽安静下来，背扇收拢又展开，然后跟着阿米娅跑起来。

莱伊抱着幼兽跟在后面。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跑得很快。沙粒打在背上像密密麻麻的针尖，她低着头，只看前面那件被风鼓起的深蓝风衣。

她们跑回运载车的时候，车门已经打开了。阿兰娜在喊快点快点快——，暴行伸出一条胳膊把莱伊连人带兽拽进车厢。车门关上的瞬间，一颗拳头大的源石晶簇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运载车向前冲了出去。车身在摇晃，所有的灯都在闪。温米抱着座椅靠背，整个人被甩得来回晃。莱伊跪在车厢地上，把幼兽护在胸前。她的手还在流血，但幼兽的背扇完好无损，血管的颜色是健康的淡粉。她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因为跑得太急而急促起伏的小小胸腔，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内部融化。

你活着。她听见自己说。

幼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风在车外呼啸。天灾中心正在南移。阿兰娜从后视镜里看见那道暗黄色的弧线逐渐远去，松了松紧绷的肩膀。

劫车的，她说，你欠我一顿好的。

莱伊没有回答。但她把幼兽抱得更紧了一些。

---

风暴过去之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下来休整。博士下车检查车顶的损伤，阿米娅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灯的光把岩壁上的纹理照得明明暗暗，那些风蚀的沟壑像是巨人手指在泥土上划过的痕迹。

博士。阿米娅把灯举高了一些，莱伊小姐说的巨兽——您觉得是真的吗？

博士正用手掌压一块翘起来的铁皮，听到她的话停了一下。

据我所知，巨兽是真实存在的。

那她能躲过那场天灾，总得有个原因。

阿米娅没有继续追问。她站在博士身边，看着他把那块铁皮按回车顶，又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卷胶带缠了几道。他的动作很专注，胶带拉断的时候发出干脆的声。风小了很多，沙尘正在沉降。

博士，阿米娅说，我有件事想告诉您。

博士的胶带在最后一圈打了个结。他转过身来。

阿米娅低头看着应急灯的光晕。莱伊小姐说的那道白光——我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她的记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罗德岛。刚刚被挖掘出来的罗德岛。

博士没有说话。他的兜帽微微低垂。

特蕾西娅小姐伸出了手。阿米娅的声音轻下去，她说，如果人人都能回到自己的家就好了。

她等了很久。

博士，您是不是——

不记得。博士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但阿米娅，你记得就够了。

阿米娅关掉了应急灯。黑暗中，岩壁上残留的光斑慢慢褪去。

您为什么从来不说那天的事？她问。

博士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天，他终于开口，我没有救你。

阿米娅一怔。

我只是伸出了手。博士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抓住了。是你自己爬出来的。

阿米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月光落在她的鼻尖上，像一粒极小的星。

可是您伸出手了。她说。

博士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正是那个六年前在废墟里的姿势。他的身体记得一切。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很轻，您知道我在废墟里为什么伸手吗？

风停了。岩壁四周只剩下极远处的风声残响。

因为您的手是唯一亮着的东西。她说，天黑了，烟很浓，矿石病让我的眼睛看不清。但我看见了您的手。它在那里，掌心向上，像在说——我等你。

博士依然没有回答。但阿米娅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深了一点，很慢，像是正在消化一句他用了六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走吧。她先转过身。

他们走回车边的时候，莱伊正坐在车门口的踏板上。那只幼兽蜷在她膝头睡着了，背扇一开一合。她看见博士和阿米娅走过来，抬了一下头。

博士，她说，您见过巨兽吗？

博士停下来。见过。

在哪？

在雷姆必拓。很久以前。

它长什么样？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很大。会发光。会说话。

它说了什么？

博士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不记得了。但大概——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什么。

——和你想的一样。

莱伊低下头，看着膝头那只幼兽匀称的呼吸。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淡。

没关系，她说，记得它有光就够了。

---

莱伊是在那片被沙地兽引领的地穴深处，真正见到的。那是一个困在黑暗中不知几十还是几百年的庞大存在，眼睛像宝石一样发光，声音从岩壁深处传来，震得她耳鸣。

她说它救过她。那道白光，那个影子，那个低语。

巨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它动不了，它在黑暗里困了太久太久，它没有办法救任何人。

莱伊的期待碎了。那道她追了十几年的光，不来自这里。

但她没有倒下去。沙地兽驮着她往回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巨兽粗哑的声音：你跑了这么远，是希望俺帮你做什么呢？

莱伊想了一会儿。风声从洞穴口灌进来，幼兽在她怀里轻轻地呼吸。

送我回安全的地表就好。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遗憾了。她来这里寻找一个答案，但她得到一个更深的答案——光是否来自这里，和她是否继续往前走，是两件不同的事。

她被送回地面的时候，天光正在云层后面亮起来，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兽，它的背扇舒展着，血管是健康的浅粉色。远处运载车的剪影停在沙地上，车窗里亮着一盏灯，很小很暖。

她朝那盏灯走过去。

后来阿米娅告诉她，那道白光——来自罗德岛。被帆布蒙着的巨大舰船，从雷姆必拓的源石荒野间移过，萨卡兹工程队跟在后面，有人在沙尘中打开了灯，照亮了一队走投无路的猎人。莱伊在那队猎人里，在某个大人的背上，烧得意识模糊，但她看见光了。

那不是一个巨兽，是一艘船。不是自然发光，是有人举起了灯。

有人举起了灯。阿米娅说，就是这样。

莱伊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那盏灯是谁举的，因为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在黑暗里没有转身走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