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风暴袭海(1 / 2)
十月十八日,农历九月十四,霜降前三天。辽东湾营口海滨的天色从清晨起就透着一种诡异的铁灰色。王老大站在自家院子的石阶上,抬头望着东北方向的海平线,手里那根用了四十多年的枣木拐杖在地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海要发怒了。”老人喃喃自语。
孙子王海娃正在院子里修补渔网,听见这话抬起头:“爷,您说啥?”
“你看那天色,”王老大用拐杖指向东北方向,“云层低得像要压到海面上,颜色发青,边沿泛黄,这是‘海风头’要来的前兆。”
王海娃眯眼望去。确实,平常这时候海天分明,今天却混沌一片,云层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更奇怪的是海面——风不大,浪也不高,但海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铜板。
“海娃,去叫你爹,”王老大转身往屋里走,“还有,通知所有渔船,今天不出海了,全部回港加固。”
“可是爷,”王海娃急了,“今天是秋汛最后几天,不抓紧捞海蜇,过了这季就没了!”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王老大声音陡然提高,“我七岁那年跟着我爹赶海,也是这样的天色,也是这样的海面,结果起了‘海风头’,十二条船出去,回来七条,五条连人带船都没了!”
王海娃不敢再争辩,扔下渔网就往码头跑。
王老大进屋,从炕柜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更破旧的手抄本——《海象经》。这是王家祖传的观天测海秘笈,传到他已经是第五代。
老人戴上老花镜,翻开泛黄的书页,找到“秋风暴”一节:
“九月海,天色铁青云低垂,海水暗绿无波纹,东北风起三日内,必有风暴袭海滨。若见海鸟急归巢,鱼群深潜水不见,海豚跃波慌不择路,当立即收网返港,迟则祸至……”
他合上书,走到院子里,仔细观察。果然,平时在近海盘旋的海鸥不见了,远处海面上也没有跳跃的海豚,连最常见的飞鱼都销声匿迹。整个海湾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那声音也比平时沉闷。
“错不了。”王老大心里一沉。
这时,王建国急匆匆跑回来:“爹,海娃说您不让出海?可今天……”
“今天什么今天!”王老大打断儿子的话,“你看看天,看看海,再看看鸟!风暴要来了,最迟明天中午!”
王建国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也变了。他四十二岁,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虽然没父亲那么神,但也看得出不对劲。
“我这就去通知,”王建国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爹,刚才接到草北屯电报,曹主任问咱们这边情况,说收音机里播了台风预警。”
“台风?”王老大皱眉,“咱们辽东湾多少年没来台风了?”
“说是从黄海过来的,叫什么……‘黄蜂’台风。”
王老大快步进屋,打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调了好几个台,终于听到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
“……今年第23号台风‘黄蜂’,已于今日凌晨在黄海北部生成,目前正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将于明日中午前后在辽东半岛至朝鲜半岛一带沿海登陆……受其影响,未来二十四小时,辽东湾海域将出现八到十级大风,阵风可达十一级,并伴有大暴雨和风暴潮……”
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干扰声,后面的听不清了。但“八到十级大风”“风暴潮”这几个词,像重锤砸在王老大心上。
“快!”老人冲出屋子,“所有渔船进港,用双锚固定!海堤检查,有裂缝马上补!通知所有人家,门窗加固,准备沙袋!”
整个营口海滨顿时忙碌起来。
码头边,三十多条大小渔船正在紧急返港。最早回来的是近海作业的小舢板,船老大们一边收帆一边喊:“快!快!风暴要来了!”
李强带着五个长白山来的猎手正在码头学习赶海,见状也加入帮忙。他们虽然不懂海上作业,但有力气,帮着拉缆绳、扛沙袋、固定船只。
“李强哥,”王海娃跑过来,“我爷让你们帮忙通知沿岸人家,特别是那些老房子,要加固门窗,低洼处的要转移!”
“行!”李强转身对同伴们说,“咱们分成三组,分头通知!”
长白山猎手们虽然第一次经历海风暴,但在山里他们经历过山洪、暴风雪,知道自然灾害的厉害。他们跟着王海娃,挨家挨户通知。
海滨人家大多经验丰富,一听台风要来,不用多说就开始准备。但也有不信邪的——一个叫赵老四的渔民,五十多岁,正指挥两个儿子往船上装渔网,准备趁风暴前来最后一网。
“赵叔,不能出海了!”王海娃拦住他,“台风要来了!”
“啥台风不台风的,”赵老四不以为然,“我在海上四十年,啥风浪没见过?这天我看着没事,赶在风暴前来一网,能卖好价钱。”
李强上前劝:“赵叔,收音机里都预警了,八到十级风呢!”
“收音机的话能信?”赵老四哼了一声,“去年也说有大风暴,结果屁事没有,白白耽误一天工。”
正僵持着,王老大拄着拐杖来了。老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赵老四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海边,用拐杖指了指海面。
“老四,你看看海水。”
赵老四顺着看去。海水暗绿,平静得反常。
“再看看天。”
天空铁青,云层低垂。
“再听听声音。”
周围寂静得可怕,连平时聒噪的海鸥都不叫了。
“这是‘死海面’,”王老大声音低沉,“风暴前最平静的时候。我爹死的那年,就是这样的海面,这样的天色。他非要出海,结果……”
赵老四脸色变了。王老大的爹是营口有名的老海头,四十年前死于海难,这事谁都知道。
“您……您确定?”赵老四声音有些发颤。
“我八十四了,在海上七十七年,”王老大转过身,“这样的天象,我见过三次。第一次我爹没了,第二次我大哥没了,第三次我差点没了。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想想你两个儿子。”
赵老四看着身边两个二十出头的儿子,一咬牙:“不去了!收网,回港!”
下午三点,所有渔船全部回港,用双锚固定,缆绳加了又加。码头边的仓库、棚屋也加固了,能搬的物资都搬到了高处。
王老大带着李强、王海娃等人巡查海堤。营口的海堤是石头砌的,建于五十年代,已经四十多年了。平时看着坚固,但真来了大风暴,难说能不能顶住。
“看这儿,”王老大在海堤中段停下,“石头缝大了,要灌浆。”
“看那儿,”他又指向一处,“护坡的石块松动了,要重新砌。”
李强看着长达两公里的海堤,心里打鼓:“王大爷,这么多地方要修,来得及吗?”
“修多少算多少,”王老大说,“总比不修强。”
他们组织起所有能干活的人,分成几组:一组拌水泥灌浆,一组搬运石块,一组砌护坡。老人、妇女负责后勤,烧水送饭。
长白山猎手们干惯了力气活,砌石头、拌水泥上手快。王老大看着这群山里来的汉子在海堤上挥汗如雨,感慨道:“山里人,海里人,到了危难时候,都是一家人。”
傍晚,天色更暗了。风开始起来,不大,但带着刺骨的寒意,风向也从平时的东南风变成了东北风。
“风转向了,”王老大站在海堤上,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风暴要来了。”
他让所有人收工,回屋准备。但自己却不肯走,执意要在海堤上再守一会儿。
“爷,您回去吧,”王海娃劝,“这儿风大,您身体受不住。”
“我得看看潮位,”王老大指着堤下的水位标记,“现在离最高潮位还有两小时,如果风暴潮和天文大潮叠加,海堤可能顶不住。”
正说着,曹大林从草北屯发来电报:“已派刘二愣子带十五人支援,携带应急物资,预计明早到达。兴安岭托亚、松花江张永江也派人在路上。坚持住。”
王老大看完电报,心里一热。山海江海,真的连成一片了。
夜里十点,风越来越大。王老大终于被劝回家。但他睡不着,坐在炕上,耳朵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声从最初的“呜呜”声,逐渐变成“呼呼”的呼啸,接着是“嗷嗷”的尖啸。到凌晨两点,风声里夹杂着海浪拍打海堤的“轰隆”声,像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
“起来了!”王老大叫醒家人,“风暴来了!”
全家人都起来了。点上煤油灯(电线已经被风刮断),透过窗户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只有狂风暴雨的嘶吼。偶尔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天地——海面巨浪滔天,海水已经漫过海堤基部!
“海堤危险!”王老大抓起雨衣就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