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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代际交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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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农历二月初三,春分。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大院里的那棵老榆树上,喜鹊叽叽喳喳叫了一早晨。树下,三张八仙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四位老人——吴炮手、托亚、张永江、王老大。老人们今天都穿上了压箱底的好衣裳:吴炮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奖章;托亚穿着鄂温克传统鹿皮袍,头戴獭皮帽;张永江一身靛蓝色新棉袄,腰系红绸带;王老大灰布长衫,外罩羊皮坎肩。

桌前三排长凳上,端坐着十六个年轻人。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不等,有长白山的猎户子弟,兴安岭的鄂温克少年,松花江的渔家儿女,辽东湾的海民后代。他们穿着合作社新发的蓝色工装,胸脯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清晨的露珠,但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紧张,激动,更多的是敬畏。

院墙外,黑压压站满了四地赶来观礼的人。长白山、兴安岭、松花江、辽东湾,四个方向来的乡亲们,把合作社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庄重的一幕。

曹大林站在院中央,手里没有拿铁皮喇叭,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乡亲们!今天,咱们合作社在这里举行首届‘代际交接’拜师仪式!吴炮手、托亚、张永江、王老大四位老师傅,今天正式收徒,把他们一辈子的技艺、经验、规矩,传给下一代!”

他环视十六个年轻人:“你们十六个人,是四地选出来的好苗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师傅们的亲传弟子。要学的不仅是打猎、捕鱼、赶海的手艺,更要学他们对山、对林、对江、对海的敬畏,学他们做人做事的规矩,学他们守护家园的责任!”

话音落下,四位老人缓缓起身。

吴炮手第一个开口,老人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的豪迈:“我吴炮手,今年八十七岁,打了七十二年猎。今天,我收三个徒弟:刘小军、赵大虎、孙小豹。不为别的,就为把长白山猎人的规矩传下去,别让那些老法子断在我手里。”

刘小军、赵大虎、孙小豹从长凳上站起,走到吴炮手桌前,“扑通”跪倒,齐声道:“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有声。

吴炮手从怀里掏出三件信物——三把老猎刀,刀鞘斑驳,刀刃雪亮。

“这三把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用它们打了五十年猎。”老人把刀分别递给三个徒弟,“今天传给你们。记住——刀是猎人的伙伴,不是凶器。刀口对着猎物,刀背对着良心。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收刀,你们要用心学。”

三个徒弟双手接过猎刀,紧紧抱在胸前。

托亚用鄂温克语说了一段话,孟和在一旁翻译:

“托亚爷爷说:他七十四岁,在兴安岭打猎六十年。今天收四个徒弟:孟和(托亚的孙子)、巴雅、哈森、其木格。不是为了把鄂温克猎人的技艺传下去,更是为了把鄂温克人对森林、对驯鹿、对山神的信仰传下去。”

四个鄂温克青年跪拜。托亚给的礼物是四张弓——白桦木弓身,鹿筋弓弦,配着箭袋,箭羽用的是雕翎。

“弓是鄂温克猎人的眼睛,”托亚通过孟和说,“眼睛要准,心要正。箭射出去,要有理由——为食物,不为玩乐;为生存,不为炫耀。”

张永江第三个起身,老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我张永江,七十岁,在松花江上漂了五十五年。今天收四个徒弟:张建国(张永江的儿子)、李小鱼、王江生、赵满仓。教你们怎么认鱼,怎么捕鱼,怎么养鱼,怎么护江。”

四个渔家子弟跪拜。张永江给的礼物是四张渔网——麻线织成,网眼均匀,每个网角都系着铜钱,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压网钱”。

“网是渔民的饭碗,”张永江说,“网眼大小,决定饭碗大小。网眼太大,漏了鱼;网眼太小,断了子孙的路。三指宽的网眼,是松花江渔民的规矩——放过小鱼,放过鱼苗,放过产卵的母鱼。”

王老大最后站起来,老人声音洪亮如海涛:“我王老大,七十六岁,在辽东湾赶海六十五年。今天收五个徒弟:王海娃(王老大的孙子)、陈海生、孙海旺、刘赶潮、赵海风。教你们怎么看潮,怎么赶海,怎么识货,怎么敬海。”

五个海民后代跪拜。王老大的礼物是五个海螺——拳头大的海螺壳,打磨得光滑,螺口镶着铜边。

“这海螺,能听海的声音,”王老大说,“顺风时,海螺里是笑声;逆风时,海螺里是哭声。你们要学会听海说话,海笑了,可以出海;海哭了,赶紧回来。”

拜师礼成,四位老人各自带着徒弟,开始第一课。

吴炮手组:山林追踪

吴炮手带着三个徒弟,进了长白山北坡的次生林。老人虽然八十七了,但走在山路上依然稳健,拐杖点地,步步扎实。

“今天第一课,学看脚印。”吴炮手在一处泥地上停下,指着几个模糊的印迹,“小军,你说说,这是什么?”

刘小军蹲下身仔细看:“是……是野猪脚印吧?四趾,前深后浅,在跑。”

“对,是野猪。但再看仔细——这脚印有多深?”吴炮手用拐杖量了量,“深约两寸,说明是成年公猪,体重三百斤以上。看这脚印间距,一步五尺,说明在快跑。为什么跑?”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另一处痕迹:“看这儿,有熊的掌印。野猪是被熊追了。”

继续往前走,吴炮手教徒弟们辨认各种痕迹:鹿的蹄印,狍子的粪便,狐狸的洞穴,猞猁的抓痕。每一样,他都讲得细。

“看这树,”吴炮手指着一棵柞树,“树皮被蹭掉了,离地四尺。这是公鹿发情期蹭角留下的。看蹭痕的新旧——木屑还是白的,没变黄,说明是昨天或今天早上蹭的。”

赵大虎问:“师父,怎么判断是昨天还是今天?”

“看露水。”吴炮手说,“如果蹭痕上有露水痕迹,就是今天早上;如果没有,就是昨天。现在是上午,露水刚干不久,你们看这蹭痕边缘,还有点湿印,所以是今天早上。”

孙小豹佩服得五体投地:“师父,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

吴炮手笑了:“我像你们这么大时,我师父带我看山,一看就是一天。开始我也懵,但看得多了,就懂了。山是会说话的,就看你会不会听。”

他教徒弟们记录:用笔记本画脚印,用尺子量尺寸,用相机拍照(合作社新买的),还要记下时间、地点、天气。

“这些记录,积累起来,就是一本‘山经’。我师父传给我一本,我记了七十年,现在传给你们。”吴炮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摞发黄的纸页,上面用毛笔、铅笔记录着几十年的观察。

刘小军双手接过,感觉重如千钧。

托亚组:森林感知

托亚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他不带徒弟们看痕迹,而是把他们带到一片红松林深处,让大家坐下,闭上眼睛。

“听。”老人用鄂温克语说,孟和翻译。

开始只有风声、鸟叫。但慢慢地,徒弟们听到了更多——远处有树枝折断声,有动物跑过声,有溪水流淌声,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听到什么?”托亚问。

巴雅说:“鸟在叫,左边多,右边少。”

哈森说:“有松鼠在跳,在……在那棵松树上。”

其木格说:“还有……还有一种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走,很小心。”

托亚点头:“其木格耳朵最好。那是狐狸,在三十步外,慢慢走。”

徒弟们睁开眼,果然看见一只红狐狸从林间闪过。

“怎么听出来的?”孟和问。

“狐狸走路,前脚轻,后脚重,”托亚说,“‘哒……哒……’声音有间隔,有节奏。狼走路是‘哒哒哒’,连续;熊是‘咚咚咚’,沉重。”

他让徒弟们再闭上眼睛,这次是闻。

“闻到了什么?”

“松树味。”“泥土味。”“还有……花香?”

托亚让孟和翻译:“春天来了,达子香开了。离这里一百步,东北方向。”

徒弟们顺着方向找,果然发现一片达子香(兴安杜鹃),粉红色的花苞刚刚绽放。

“嗅觉是猎人的第二双眼睛,”托亚说,“受伤的动物有血腥味,发情的动物有骚味,受惊的动物有恐惧的气味。这些味道很淡,但用心就能闻到。”

他还教徒弟们用皮肤感知——感受风向变化,感受湿度变化,感受温度变化。

“风突然停了,可能是有大型动物靠近;湿度突然增加,可能要下雨;温度下降,动物会往向阳处走。”

这些感知训练,让四个鄂温克青年大开眼界。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但从没这样系统地训练过感官。

张永江组:江流读心

张永江的教学在松花江边。他带着四个徒弟,坐在老鹰砬子的礁石上,看江水。

“看江,不是看水面,是看水下的流。”张永江指着江心,“看见那串漩涡没?那是暗流,底下有石头。鱼喜欢在石头后面休息。”

他又指着一处回水湾:“那儿水流缓,泥沙沉积,是鲤鱼、鲫鱼找食的地方。春天,母鱼在那里产卵。”

李小鱼问:“师父,怎么知道江里有什么鱼?”

“看水色,看水花,听水声。”张永江说,“水色发青,是深水,有鲶鱼、哲罗;水色泛黄,是浅滩,有鲤鱼、鲫鱼;水面上有单个大气泡,是草鱼在吃水草;有小串气泡,是鲤鱼在拱泥。”

他让徒弟们趴在地上,耳朵贴地面,听江底的声音。

“听到没?‘咕嘟咕嘟’,是鲤鱼;‘咔咔’,是鲶鱼吞小鱼;‘哗啦’,是鱼跃出水面。”

王江生惊讶:“师父,这都能听出来?”

“练的。”张永江说,“我年轻时候,在江边一趴就是半天,什么声音都记下来。时间长了,耳朵就灵了。”

他还教徒弟们看天气对江的影响:“东南风起,江水涨;西北风来,江水落。早晨有雾,鱼在深处;中午天晴,鱼到浅处。下雨前,鱼浮头;下雨后,鱼活跃。”

最绝的是,张永江能通过江水的微小变化,判断上游的情况。

“今天江水比昨天浑,说明上游下雨了,冲下了泥沙。”

“江水有油花,上游可能有污染。”

“江面漂来死树枝,上游可能发了小洪水。”

这些都是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张永江让徒弟们每天记录:江水颜色、流速、水位、温度,还有天气、风向、看到的鱼、听到的声音。

“记十年,你们就是松花江的‘活地图’。”老人说。

王老大组:潮汐对话

王老大的教学在海边。他带着五个徒弟,站在营口的礁石上,看潮涨潮落。

“赶海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挖,是怎么看潮。”王老大指着海面,“看见那条白线没?那是潮头。潮头到哪里,哪里就是今天的最高潮位。”

他教徒弟们计算潮汐:“初一十五潮最大,初八廿三潮最小。一天两潮,间隔十二小时。但还要看月亮,看风向,看节气。”

陈海生问:“师父,怎么记这么多?”

“有口诀。”王老大念道,“‘初一十五晌午潮,初八廿三半夜潮。东北风起潮提前,西南风来潮退迟。春潮大,夏潮稳,秋潮乱,冬潮寒。’”

他让徒弟们背下来,每天对照实际潮汐验证。

接着教看海色:“海水发黑,是深水区;发绿,是浅水区;发黄,有泥沙;发红,有赤潮。正常海水是蓝绿色,像翡翠。”

孙海旺问:“海色和赶海有关系吗?”

“当然有!”王老大说,“蛤蜊喜欢黄水(泥沙多),海螺喜欢绿水(海藻多),螃蟹喜欢黑水(礁石多),海参喜欢清水(水质好)。看准海色,就知道哪里有什么货。”

他还教听海声:“海浪拍岸,声音清脆,说明水下是硬底(礁石);声音沉闷,是软底(泥沙)。赶海要赶硬底,货多;软底容易陷脚,危险。”

刘赶潮最感兴趣的是海货识别。王老大带来各种海货:活的,死的,新鲜的,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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