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代际交接(2 / 2)
“看这蛤蜊,”王老大拿起一个文蛤,“壳完整,颜色黑亮,掂着沉,是活的,新鲜的。壳破损,颜色发白,掂着轻,是死的,不能要。”
“看这螃蟹,肚脐圆的是母,尖的是公。秋天要捕公蟹,肉肥;春天要放母蟹,让它们产卵。”
“看这海参,刺短而粗的是好参,刺长而细的是次参。摸一摸,硬而有弹性的是好参,软而塌的是次参。”
徒弟们轮流看,轮流摸,轮流闻。王老大要求严格:看错一个,重看十遍;摸错一个,重摸十遍。
“赶海人的眼睛,是秤;手,是尺;鼻子,是检测仪。错了,就是砸招牌。”老人说。
四月到六月,三个月的密集传授。
四位老人各展绝学,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
吴炮手教到了狩猎的核心——选择。不是见什么打什么,而是打什么,不打什么。
“春天的母鹿不打,它在怀孕;夏天的小动物不打,它还没长大;秋天的公鹿可以打,但要留种;冬天的老弱病残可以打,是自然淘汰。”
他教徒弟们判断动物的健康状况:“看鹿,眼睛明亮,毛色光亮,跑起来轻快,是健康的。眼睛浑浊,毛色暗淡,走路蹒跚,是有病的。健康的鹿,肉好吃;有病的鹿,肉可能有毒。”
托亚教的是狩猎的“礼”——尊重猎物,感恩自然。
“鄂温克猎人打到鹿,要先感谢山神,感谢鹿的牺牲。割鹿肉时,第一刀要轻,让鹿少受罪;第一块肉要献给山神,表示感恩;鹿血要接住,不能浪费;鹿骨要埋好,不能乱扔。”
他教徒弟们一首鄂温克狩猎歌,打猎前唱,感谢山神;打猎后唱,告慰猎物。
张永江教的是捕鱼的“度”——取之有度,用之不竭。
“一网下去,不能捞光。看到小鱼,放回;看到母鱼,放回;看到珍稀鱼种,放回。松花江的‘三花五罗’,鳌花、鳊花、鲫花,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都是宝贝,不能绝种。”
他教徒弟们修复渔网:“网破了要补,不能扔;网旧了要修,不能换。一张好网,能用十年。对待网像对待朋友,它才会帮你。”
王老大教的是赶海的“时”——顺应天时,不违海时。
“初一十五大潮,货多,可以多赶;初八廿三小潮,货少,要少赶。春天海货产卵,要少赶;夏天海货生长,要少赶;秋天海货肥美,可以多赶;冬天海货稀少,要少赶。”
他教徒弟们看天象:“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天边有‘海风头’(黑云),不能出海;海面起‘白头浪’(白沫),赶紧回岸。”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中期考核。
四位老人要检验徒弟们的学习成果。考核不是笔试,是实战。
吴炮手的考题:在指定区域,三小时内找到三种以上动物的痕迹,判断它们的种类、公母、健康状况、离开时间,并说明理由。
刘小军、赵大虎、孙小豹分头行动。三小时后,三人带着记录回来。
吴炮手一一审阅。刘小军记录最详细:发现野猪脚印一串,判断为成年公猪,健康,一小时前经过;发现鹿的蹄印和粪便,判断为母鹿带崽,健康,两小时前经过;发现狐狸洞穴,有新土,判断有幼崽。
“不错,”吴炮手点头,“但漏了一点——野猪脚印旁边有熊掌印,你没注意到野猪是被熊追的。这个细节很重要,关系到狩猎安全。”
赵大虎记录简单但准确,孙小豹观察细致但判断有误。三人各有长短。
托亚的考题:蒙上眼睛,通过听、闻、触觉,判断周围环境。
孟和、巴雅、哈森、其木格轮流上场。托亚在周围制造各种声音:折断树枝,扔石头,学鸟叫,甚至让驯鹿走动。
四个徒弟表现都不错。其木格最突出,她能听出是哪种树枝折断(松树枝脆,柞树枝韧),能闻出是什么动物靠近(驯鹿有草味,狐狸有骚味),能通过地面震动判断动物重量。
“其木格有天分,”托亚说,“她的耳朵,是山神的礼物。”
张永江的考题:在江边,通过观察江水,判断哪里有鱼,有什么鱼,什么时候下网最合适。
张建国、李小鱼、王江生、赵满仓各自观察,写下判断。张建国最准:指出回水湾有鲤鱼群,正在觅食,建议下挂网(一种固定网);指出深水区有哲罗鱼,建议下拖网。
“建国有家传,”张永江欣慰,“但还要练。看江要看全,不能只看一点。”
王老大的考题:在滩涂上,通过看潮、看沙、看水,判断哪里有什么海货,什么时候挖最合适。
王海娃、陈海生、孙海旺、刘赶潮、赵海风各自判断。王海娃最准:指出某处沙地有文蛤,因为沙上有小孔(蛤蜊呼吸孔);指出某处礁石有海螺,因为礁石上有白色痕迹(海螺爬过的黏液)。
“海娃得了真传,”王老大满意,“但还要精。赶海不仅要会找,还要会挖,挖得快,挖得准,不伤货。”
考核结束,四位老人给徒弟们打分:优良中差。没有不及格的,因为能选来拜师的,都是好苗子。但分数有高低,这是鞭策。
七月到九月,第二阶段:实战带教。
光会看不行,还得会做。四位老人带着徒弟们,开始了真正的狩猎、捕鱼、赶海。
吴炮手带徒弟们进山打猎。不是见什么打什么,是有选择地打。他们追踪一群野猪,跟了三天,最终选择了一头老病公猪。
“这头猪,左前腿有旧伤,走路跛;牙齿磨损严重,年龄大;身上有疥疮,健康状况差。”吴炮手解释,“打它,是帮它解脱,也是帮猪群淘汰弱体。”
一枪命中,干净利落。处理猎物时,吴炮手教得细:怎么放血,怎么剥皮,怎么分割,怎么保存。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
“猎人要尊重猎物,”他说,“让它死得痛快,吃得干净,用得彻底。不浪费一滴血,一块肉,一张皮。”
托亚带徒弟们猎鹿。鄂温克猎人猎鹿,用弓箭,不用枪。为的是安静,不惊扰其他动物。
他们追踪一头公鹿,跟了五天。托亚教徒弟们怎么靠近,怎么选择射击角度,怎么一箭毙命。
“箭要射这里,”托亚指着鹿的心脏位置,“一箭穿心,鹿走得快,少受罪。如果射偏了,要追上去补箭,不能让它痛苦。”
孟和射出了第一箭,偏了,射中后腿。鹿受惊逃跑,托亚立即补箭,正中心脏。
事后,托亚没有责备孟和,而是耐心讲解:“射箭要稳,要准,更要心静。你刚才心急了,想着一定要射中,反而射不中。下次,把心放平。”
张永江带徒弟们捕鱼。不是用网一捞了事,是有选择地捕。他们下一网,捞上来三十多条鱼,大小不等。
张永江让徒弟们分拣:小的放回,母的放回,珍稀的放回。最后留下十二条成年公鱼。
“这一网,本来可以捞五十条,”他说,“但咱们只取十二条,够吃就行。剩下的,让它们继续长,继续生。”
他还教徒弟们养鱼:在江边挖鱼塘,把小鱼养大;种水草,改善水质;定期清淤,防止污染。
“捕鱼人,也要会养鱼。只捕不养,江会空;边捕边养,江常满。”
王老大带徒弟们赶海。不是见什么挖什么,是有计划地挖。他们在一片滩涂上,只挖成年的蛤蜊、海螺,放过小的,放过带籽的。
“这块滩涂,今天挖三分之一,”王老大规划,“明天挖旁边三分之一,后天挖最后三分之一。然后休息三天,让海货恢复。”
他还教徒弟们种海:在礁石上移植海参苗,在浅海投放蛤蜊种,在海带架上绑苗绳。
“赶海人,也要会种海。只赶不种,海会贫;边赶边种,海常丰。”
十月五日,寒露,出师考核。
经过半年多的传授,徒弟们要独立完成任务,证明自己能出师了。
吴炮手给三个徒弟的任务:各自进山,三天内,带回一头合格的猎物。要求:不能打母的,不能打小的,不能打珍稀的,要打老弱病残的自然淘汰个体。
刘小军选择了北坡,赵大虎选择了西沟,孙小豹选择了东岭。三天后,三人带回:刘小军一头老狼(牙齿磨损,毛色灰白),赵大虎一头病狍(眼睛浑浊,瘦弱),孙小豹一头伤野猪(腿有旧伤,行动不便)。
吴炮手检查后,全部合格:“出师!”
托亚给四个徒弟的任务:各自带队,进山狩猎,用鄂温克传统方法,带回猎物,并完成全套仪式。
孟和带队猎了一头公鹿,巴雅带队猎了一头狍子,哈森带队猎了一头野猪,其木格带队猎了一头狐狸。都完成了感谢山神、告慰猎物的仪式。
托亚点头:“出师!”
张永江给四个徒弟的任务:各自在松花江一段,捕鱼三天,既要保证收获,又要保证不破坏资源。
张建国在永吉屯段,捕鱼五十斤,放生小鱼三十条;李小鱼在下游段,捕鱼四十斤,放生母鱼十条;王江生在上游段,捕鱼三十斤,放生珍稀鱼种五条;赵满仓在支流段,捕鱼二十斤,全部为成年公鱼。
张永江检查后:“出师!”
王老大给五个徒弟的任务:各自带领一组人,赶海三天,既要保证收获,又要保证滩涂可持续。
王海娃组收获海货一百斤,移植海参苗五十个;陈海生组收获八十斤,投放蛤蜊种一百个;孙海旺组收获六十斤,绑海带苗绳二十条;刘赶潮组收获五十斤,清理滩涂垃圾三十斤;赵海风组收获四十斤,修补防护网二十米。
王老大检查后:“出师!”
十月十日,正式出师仪式。
合作社大院里,又是人山人海。四位老人坐在台上,十六个徒弟站在台下。
曹大林主持:“经过半年多的传授、考核,十六位徒弟全部合格,准予出师!”
他宣布:“从今天起,刘小军、赵大虎、孙小豹,正式成为长白山猎人,授予‘二级猎手’称号;孟和、巴雅、哈森、其木格,正式成为鄂温克猎人,授予‘森林之子’称号;张建国、李小鱼、王江生、赵满仓,正式成为松花江渔民,授予‘江上把式’称号;王海娃、陈海生、孙海旺、刘赶潮、赵海风,正式成为辽东湾海民,授予‘赶海能手’称号。”
四位老人给徒弟们颁发证书——合作社特制的出师证书,盖着合作社红印和老人手印。
吴炮手对三个徒弟说:“出师了,但学习没完。山是永远的老师,你们要一直学,学到老。”
托亚对四个徒弟说:“技艺传给你们了,鄂温克猎人的精神也要传下去。记住——山是父亲,鹿是兄弟。”
张永江对四个徒弟说:“松花江交给你们了,要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它。它养你们,你们也要养它。”
王老大对五个徒弟说:“海很大,但也很脆弱。赶海人,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海。”
徒弟们跪谢师恩,这次不是三个响头,是九个——三拜九叩,最高礼仪。
仪式结束,夕阳西下。
四位老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徒弟们,看着远处的乡亲们,看着更远的山、林、江、海。
吴炮手轻声说:“咱们这辈子的本事,传下去了。”
托亚点头:“山神会高兴的。”
张永江微笑:“松花江有接班人了。”
王老大感慨:“海不会寂寞了。”
代际交接,交接的不只是技艺,是责任,是信仰,是希望。
山海江海,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