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海法整理(1 / 2)
二月十五日,农历正月十九,雨水前四天。辽东湾营口海滨的清晨,海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远处渔船的马达声被雾气吞没,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王老大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站在海堤上,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眼睛望着雾气朦胧的海面,像是在与海对话。身后,孙子王海娃、合作社派来的阿雅和刘小军,还有营口当地的三个年轻海民,都已经整装待发。
“今天是‘海法整理’的第一天,”王老大转过身,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苍老却坚定,“咱们的任务是沿着辽东湾海岸线,从营口往南到旅顺,往北到锦州,访遍还活着的老海民,把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赶海法子、捕鱼手艺、看海经验,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海岸线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点:“这些是咱们要拜访的人。最老的是旅顺的老海爷,九十六岁;最特别的是锦州的‘独眼李’,他一只眼睛是在海里丢的,但看海比两只眼的人都准。”
王海娃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记录工具:笔记本、录音机、照相机、测量尺、还有一本空白的《辽东湾海法记录册》——这是阿雅按照《松花江渔技七十二法》的格式设计的,但栏目做了调整,更适合海洋。
“爷爷,咱们从哪儿开始?”王海娃问。
“从近的开始,”王老大指着地图上的第一个红点,“先去找‘赶海王’赵老四,他就住在老虎滩,离这儿五里地。他有个绝活——‘看沙识货’。”
一行人沿着海岸线步行。清晨的滩涂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赶海人,弯着腰,拿着耙子,在退潮后的沙滩上寻找蛤蜊、蚬子。王老大边走边教:“看这些人,都是‘散兵游勇’,凭经验赶海。咱们要记的,是那些有章法、有绝活的老把式。”
五里路走了半个时辰,来到老虎滩。这是一片开阔的沙滩,退潮后露出大片的滩涂,滩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那是蛤蜊的呼吸孔。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滩涂上,手里拿着一把小耙子,却不急着挖,而是用手指捏起一撮沙土,在指尖捻着,凑到鼻子前闻。
“赵老四!”王老大远远喊道。
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纵横,像干涸的滩涂:“王老大?你咋来了?还带这么多后生?”
“来跟你学艺,”王老大走过去,“听说你‘看沙识货’的本事,辽东湾独一份。”
赵老四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啥独一份,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你们要记?行,今天潮好,我给你们讲讲。”
他让众人蹲下,抓起一把沙土:“看这沙,颜色发黑,颗粒细,摸起来滑,这是‘肥沙’,
他又捏起一点沙,放在舌尖尝了尝:“咸中带甜,是好沙;咸中带苦,是坏沙,
刘小军惊讶:“赵爷爷,您还尝沙?”
“尝了几十年了,”赵老四吐掉沙,“海边的沙,含着海水的味道。好海水养好沙,好沙养好蛤蜊。”
他接着讲“看孔识货”:“滩涂上的孔,分三种:圆孔,是蛤蜊;扁孔,是蚬子;不规则孔,是螃蟹。但光看形状不行,还要看大小、深浅、新旧。”
他指着一个圆孔:“这个孔,边缘光滑,没有新沙,是老孔,边缘毛糙,有新鲜吐出的沙粒,是新孔,
他现场演示:用耙子轻轻扒开一个新孔周围的沙土,果然露出一个文蛤,壳黑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挖也有讲究,”赵老四一边挖一边讲,“不能直上直下挖,要斜着挖,从侧面掏。直挖容易伤蛤蜊壳,卖相不好;斜挖能完整取出,不伤货。”
他挖了十几个蛤蜊,个个完整无损。阿雅拍照,王海娃记录,刘小军量尺寸——壳长、壳宽、壳厚、重量。
“但最绝的是‘听沙’,”赵老四神秘地说,“夜深人静时,把耳朵贴在滩涂上,能听见蛤蜊吐沙的声音——‘噗、噗’,很轻,但有节奏。声音密集的地方,蛤蜊多;声音稀疏的地方,蛤蜊少。”
他让众人趴下听。起初只听见海浪声,但静下心来,果然听到细微的“噗噗”声,像大地在呼吸。
“这是蛤蜊在吞吐海水,过滤食物,”赵老四解释,“活的蛤蜊才吐沙,死的不会。听声辨活,比看孔准。”
他一口气讲了七八种“看沙识货”的诀窍,每种都有实例,有原理。王海娃记了十几页,感叹:“赵爷爷,您这些经验,够写一本书了。”
赵老四摆摆手:“都是土法子,上不了台面。但你们要记,就记仔细点,别传错了。”
第二天,他们拜访了“潮汐通”孙老五,七十八岁,住在鲅鱼圈。
孙老五的绝活是“算潮不用看表”。他屋里没有钟表,但能准确说出每天潮汐的时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潮汐是月亮管的,”孙老五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潮汐盘”——木制圆盘,上面刻着月亮盈亏图和潮汐时间,“但月亮是个慢性子,每天迟到五十分钟。所以潮汐时间每天往后推五十分钟。”
他指着潮汐盘:“今天是正月二十,大潮第三天。高潮时间应该是……上午十点二十,低潮时间下午四点四十。”
王海娃对照潮汐表(海洋局发的),果然吻合。
“但这只是大概,”孙老五说,“还要看风、看气、看海。东北风起,潮提前半个时辰;西南风来,潮推迟半个时辰。气压低,潮位高;气压高,潮位低。海水温度高,潮来得猛;温度低,潮来得缓。”
他教了一个简易算法:“农历日期乘以0.8,得数是高潮时间(小时)。比如今天二十,20x0.8=16,就是下午四点。但这是近似值,要结合经验调整。”
阿雅详细记录算法,还画了潮汐盘的示意图。
孙老五最绝的是“观海预潮”:“海水发浑,潮要来;海水发清,潮要退。海面起‘白头浪’(浪尖白沫),是大潮前兆;海面平静如镜,是小潮特征。海鸟低飞找食,是退潮;海鸟高飞盘旋,是涨潮。”
这些经验,是几十年海边生活的积累。孙老五说:“我十八岁开始赶海,每天看潮,看了六十年。潮汐在我心里,不用算,感觉就知道。”
第三天,他们来到旅顺,拜访“老海爷”陈老爷子,九十六岁。
老海爷住在海边一个石头房子里,背靠山,面朝海。老人已经不太能走路了,坐在轮椅上,但眼睛依然锐利,说话声音洪亮。
“我十六岁上船,八十岁下船,在海上漂了六十四年。”老海爷的开场白就震撼,“日本人的时候,我给渔行赶船;解放后,我给生产队当船长;改革开放,我自己有条小船。海上的事,我见多了。”
他的绝活是“观天象识海情”。屋里挂满了各种自制的观测工具:风向标、湿度计、气压计(用玻璃管和汞自制),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天文望远镜”——用两个凸透镜装在竹筒里。
“看天先看云,”老海爷指着窗外,“鱼鳞云(卷积云),天要变;馒头云(积云),天要晴;马尾云(卷云),有大风;黑锅云(积雨云),有暴雨。”
他讲了一个惊险的故事:一九五六年,他带船队出海捕鱼,看到天边出现“海市蜃楼”——原本该有岛的地方,出现了一片陆地影像。船员们高兴,以为发现了新渔场。但老海爷看出不对劲:“海市蜃楼是倒影,那个影像太清晰,是假的。而且风向不对,那片‘陆地’在往西移,真的岛不会动。”
他果断下令返航。刚回到港口,海上起了大风暴,后来听说,有几条没回来的船,就是冲着那片“陆地”去的,结果撞上了暗礁。
“海会骗人,”老海爷说,“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要用心看,用经验看。”
他还讲了“看海色识鱼群”:“海水发黑,是深水区,有底层鱼;发绿,是浅水区,有上层鱼;发黄,有泥沙,有贝类;发红,是赤潮,赶紧跑,鱼有毒。”
“看海鸟识鱼群”更是绝技:“海鸥扎堆低飞,飞,有风暴要来;海雀往岸边飞,有寒流过来。”
王海娃记录得手酸。这些经验太丰富了,几乎是一部海洋百科全书。
老海爷最后说:“我活不了几天了,这些经验带进棺材可惜。你们记下来,传下去,让后辈人少走弯路,少吃苦头。”
第四天,他们拜访了“潜水王”周老大,六十五岁,住在长兴岛。
周老大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海参、鲍鱼潜水员。虽然年过花甲,但身体硬朗,能潜到水下十五米,憋气三分钟。
“潜水不是光凭胆大,”周老大在自家院子里,摆出各种潜水工具:水镜、脚蹼、呼吸管、潜水刀、网兜,“要懂海,懂鱼,懂自己。”
他先讲“选点”:“海参喜欢礁石区,水流平缓,水质清澈。鲍鱼喜欢裂缝,光线暗,温度稳。选错地方,潜下去也是白费劲。”
接着讲“下潜”:“吸气要深,吐气要慢。下潜时耳朵会痛,要捏住鼻子鼓气,平衡压力。不能下得太快,太快耳朵受不了;不能下得太慢,太慢气不够用。”
他现场演示。穿上简易潜水装备(没有氧气瓶,全靠憋气),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几分钟后浮上来,手里抓着两个海参、一个鲍鱼。
“看这个海参,”周老大拿起一个,“刺短而粗,颜色黑亮,这是三年以上的好参。那个刺长而细,颜色发黄,是一两年的嫩参,要放回去。”
他又拿起鲍鱼:“皱纹盘鲍,辽东湾特产。看这壳,纹路深,说明生长慢,肉质紧实。壳纹浅的,长得快,肉质松。但长得慢的好吃,长得快的差些。”
他教了辨别海参、鲍鱼年龄的方法:数环纹(像树年轮),量尺寸,摸质地。还讲了捕捞规矩:“见到小的放生,见到带籽的放生,一个礁石上不能全捞光,要留种。”
最让年轻人惊叹的是,周老大能在水下“听声辨位”:“海参爬行有‘沙沙’声,鲍鱼吸附有‘咔’声,鱼群游过有‘哗哗’声。在水下,耳朵比眼睛好使。”
他讲了一个惊险经历:十年前,他在水下遇到鲨鱼(其实可能是大型海鱼),就是靠听声提前发现,及时躲到礁石缝里,逃过一劫。
“海下比海上危险,”周老大说,“暗流、漩涡、有毒生物、渔网缠绕……每一次下潜,都是赌命。所以要有规矩:不单独潜水,不在恶劣天气潜水,不超时潜水,不贪多。”
第五天到第十天,他们沿辽东湾海岸,又拜访了十几位老海民。
有“船老大”钱老二,七十八岁,讲的是“帆船捕捞”的技艺——怎么看风使帆,怎么测水深,怎么下流网,怎么起围网。他的绝活是“无仪器导航”:靠太阳、星星、海岸标志物、甚至海水的颜色和味道,判断位置和航向。
“海水味道不一样,”钱老二说,“河口海水淡,外海海水咸;暖流海水温,寒流海水冷。尝一口海水,就知道离岸多远,在什么海域。”
有“织网能手”孙寡妇,七十二岁,丈夫早逝,一个人靠织网、补网养活全家。她精通十二种渔网的编织方法,每种网的网眼大小、结节方式、用线粗细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