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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林场新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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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九月五日,白露刚过,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院子里,二十几个穿着旧军装和蓝布工作服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有的抽烟,有的磨锯,有的闲聊。院子中间停着三辆解放牌卡车,车厢里装着油锯、斧头、绳索和成捆的干粮。

曹大林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到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着:曹大林,男,二十六岁,草北屯合作社推荐,录用为草北屯林场正式职工,请于九月五日前报到。

他心里有些忐忑。林场和合作社不一样,合作社是集体,林场是国营。进了林场,就是正式工人,有粮本,有劳保,每月一百二十块工资,比合作社的分红稳定。但林场的活也苦——伐木,是山里最累的活之一。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曹大林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穿一件褪了色的绿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安全员”的牌子。

“是,曹大林,今天报到。”

“老韩头让我来接你,”汉子伸出手,“我叫赵德厚,工友都叫我大老赵。场长在办公室,走吧。”

大老赵领着曹大林穿过院子,走进一栋红砖平房。办公室里,场长老韩头正趴在桌上画图,桌上堆满了林班图纸和伐木计划表。

老韩头五十八岁,在林场干了三十多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抬头看了看曹大林,指了指椅子:“坐。”

曹大林把报到通知单递过去。老韩头看了看,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表吧,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家庭成分……”

曹大林一笔一划填完。老韩头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合作社推荐来的,说你干活踏实,在林场学徒半年了?”

“是,去年冬天在林场干过俩月临时工。”

“那就好,不用从头教。”老韩头站起来,“走,带你认认工友。”

院子里,工友们还在墙根下蹲着。老韩头拍了拍手:“都过来,新同事,曹大林,以后跟你们一块干活。”

工友们三三两两站起来。大老赵第一个伸手:“赵德厚,我比你大,叫大老赵就行。”

“曹大林,以后多关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凑过来,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俩酒窝:“我叫刘建国,山东来的,他们都叫我小山东。你多大了?”

“二十六。”

“比我大两岁,我喊你曹哥。”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虎背熊腰,眼神有些直愣愣的。大老赵介绍:“他叫愣子,姓愣,从小就这外号,人实在,就是脑子慢点。”

愣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曹哥好。”

还有几个工友也陆续过来打招呼:老赶(五十九岁,明年退休),姓赶,名赶年,说是赶着年根生的;大老李、二老张、小马……

最后走过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伐木技术手册》。老韩头介绍:“这是咱们林场的技术员,姓孙,叫孙志远,省林校毕业的。”

孙志远推了推眼镜,和曹大林握了握手:“听说你在合作社搞过生态保护?”

“是,干过几年。”

“那好,咱们林场正推行‘生态采伐’,就是边采边育,你有经验,多提意见。”

曹大林点头。他对这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有了好感——林场里还有人关心生态,不容易。

介绍完毕,老韩头说:“曹大林暂时编在大老赵那组,大老赵是组长,你跟他学。”

大老赵拍拍曹大林肩膀:“走吧,先领工具。”

工具房在院子角落,铁皮棚子,里面挂满了各种工具:弯把锯、大斧头、搬钩、钢丝绳、安全帽……墙上贴着工具管理制度,写了满满一面墙。

大老赵从墙上取下一把弯把锯递给曹大林:“这是你的。弯把锯,长白山老林子用的最多的伐木锯。锯片要经常磨,锯路要开对,锯把要握紧。”

曹大林接过锯,沉甸甸的,锯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试着拉了两下,锯齿锋利,声音清脆。

“斧头,砍枝用的。”大老赵又递过一把斧头,木柄磨得光滑,斧刃锋利,“斧头要自己磨,磨不好砍不动。”

“搬钩,翻木头用的。”搬钩是根一米多长的铁棍,一头弯成钩子,用来撬动木头,“搬钩要使巧劲,不能用蛮力。”

“安全帽,干活必须戴。”黄色的安全帽,里面有个塑料衬垫,“掉个树枝都能砸死人,帽子是保命的。”

还有绳套、水壶、饭盒、手套……

领完工具,大老赵带曹大林去工棚。工棚在林场后山,是几排简易木板房,红瓦盖顶,木板墙刷着沥青防水。工棚前有个操场大小的小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个汽油桶。

推开一间工棚的门,里面是长长的大通铺,铺着稻草和褥子。通铺对面是铁炉子和一排木架,架子上摆着茶缸、饭盒、洗漱用品。墙上挂着工装、雨衣、安全帽。

“这就是咱的窝,”大老赵把铺盖卷扔到通铺上,“你睡我旁边,靠窗,亮堂。”

曹大林放下行李,打量这间工棚。虽然简陋,但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净,铁炉子擦得锃亮。

“谁收拾的?这么利索。”曹大林问。

“愣子,他没啥爱好,就爱收拾屋子。”大老赵笑,“你别看他傻乎乎的,干活是把好手,一个顶俩。”

正说着,愣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门口:“曹哥,洗把脸。”

曹大林心里一热。山里人实在,对人好是真好。

下午,老韩头召集全体工友开会。工棚里挤满了人,有的坐在通铺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门框上。

“今年秋伐明天开始,”老韩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林班图纸,“咱们的任务是五号林班,六百亩,出材三千方。工期两个月,到十一月中旬。”

他指着图纸上的红圈:“五号林班在北山,靠近保护区边界。采伐区是人工林和次生林,没有原始林。但边界那边就是保护区,所以要注意,不能越界。”

孙技术员补充:“今年的采伐方式改了,不搞‘剃光头’,实行‘带状采伐’。就是每隔五十米留一条母树带,让树籽自然落种,促进更新。这是省林业厅的新规定,大家要记住。”

工友们议论纷纷。大老赵皱眉:“带状采伐?那效率低啊。”

“效率低也要干,”老韩头说,“生态保护不能光靠嘴说,得落实在行动上。咱们林场今年争创‘生态林场’,不能出岔子。”

曹大林听着,心里踏实了些。这个林场,不是只管砍树,还管种树,管生态。他从合作社来,最怕的就是林场为了产量不顾生态。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会开完,大老赵带曹大林去磨锯。

磨锯是技术活,三分手艺七分磨。大老赵蹲在院子里,把锯片夹在木架上,左手按住锯背,右手拿锉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磨锯有讲究,”大老赵边说边磨,“锯路要开对,锯齿不能磨太尖,太尖容易断;也不能磨太钝,钝了拉不动。每个齿的角度要一致,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曹大林蹲在旁边看,大老赵的手很稳,锉刀下去,铁屑飞溅,锯齿一点点变锋利。

“你来试试。”大老赵把锉刀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学着大老赵的样子,按住锯背,用锉刀磨锯齿。第一下就滑了,锉刀擦过锯片,发出刺耳的声音。

“轻点,不要急,”大老赵握住他的手,“力度要均匀,一下是一下,不要快。”

曹大林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下一下地磨。磨了十几下,锯齿有了光泽,摸上去有点锋利了。

“还行,有悟性。”大老赵点点头,“多练几天就能上手。”

磨完锯,大老赵又教曹大林认工具、捆绳索、打绳结。绳结是林场的基本功,抬木头、捆木头、吊木头,都离不开绳结。

“这是‘吊货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这是‘双套结’,可以调节长度。这是‘渔人结’,两根绳子接起来用。”

大老赵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打绳结时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打出一个漂亮的结。曹大林学了半天,勉强记住了三种。

傍晚,晚饭时间。工棚前摆了几张木桌,大家端着饭盒排队打饭。今天的晚饭是炖白菜、粉条豆腐、大碴子粥、苞米面饼子。虽然简单,但管饱。

工友们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聊。曹大林端着饭盒,蹲在大老赵旁边。

“大林,你家是草北屯的?”小山东凑过来。

“对,土生土长。”

“那你肯定打过猎?”

“打过,跟吴炮手学的。”

“吴炮手!那可是长白山有名的老猎人!”小山东眼睛亮了,“你跟他学过打猎?能教教我吗?”

曹大林笑:“行,有机会带你进山。”

愣子也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大老赵瞪他们一眼:“别光想玩,明天开始伐木,到时候累得你们连饭都不想吃。”

大家哄笑。

夜里,工棚里点起了煤油灯。大老赵在灯下磨锯,小山东看《故事会》,愣子补袜子,老赶抽着烟袋,靠在铺盖上闭目养神。

曹大林躺在通铺上,闻着松木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听着窗外的虫鸣,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老赶睁开眼,慢悠悠地开口。

“嗯,换地方,不习惯。”

“慢慢就惯了,”老赶抽了口烟,“我在林场干了四十年,睡通铺比睡炕还踏实。”

“老赶叔,您明年就退休了?”

“嗯,明年八月,正好干满四十一年。”老赶吐出一口烟圈,眼中有几分感慨,“四十一年,砍了多少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您觉得,砍树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赶沉默了一会儿:“砍树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活计。关键是砍了要种,不能光砍不种。老辈人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这代人,砍的比栽的多,对不住后人。”

这话让曹大林深思。伐木工不只是砍树的人,也是种树的人。砍和种,破坏和修复,应该是平衡的。

“老赶叔,您知道老林子哪里有老山参吗?”曹大林小声问。

老赶眼睛一亮,往曹大林这边挪了挪:“你问这个干啥?”

“想挖参,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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