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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林场新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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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赶压低声音:“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老林子深处,有片红松母树林,树龄都上百年。那个地方,我爷爷那辈人就说是‘棒槌营’,专门有人看山养参的。”

“您去过吗?”

“年轻时候去过一次,那地方不好走,要翻三道梁过两道沟。但确实有参,我亲眼见过‘六匹叶’。”老赶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本子,“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参谱’,上面画着人参的形态和产地。”

曹大林接过本子翻开。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晰,画着各种形态的人参,旁边标注着“二甲子”“四匹叶”“六匹叶”“芦头”“铁线纹”等字样。最后一页,画着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山形、河流、树木。

“这是……红松母树林的位置?”曹大林心跳加速。

“对,”老赶压低声音,“但现在去不了,秋伐开始了,没时间。等冬歇,我带你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老赶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曹大林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想着那片红松母树林,想着那些可能存在的野山参,想着能卖多少钱。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工棚里的铁炉子已经烧红了。愣子最早起来,生炉子、烧水、烤鞋垫。

“起来了起来了!”大老赵的声音在工棚里回荡,“五点半出工,赶紧吃饭!”

工友们从通铺上爬起来,有的穿衣服,有的洗脸,有的叠被子。曹大林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昏。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咸菜、昨天剩的饼子。大家蹲在院子里,就着晨光,稀里呼噜吃完。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队伍出发。三辆卡车拉着工友和工具,沿着山路往北开。山路颠簸,车厢里大家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五号林班。这里是次生林,树木不算粗,但密度大,主要是柞树、桦树、杨树,夹杂着少量红松和落叶松。

大老赵跳下车,看了看地形,指着东边一片山坡:“咱们组负责那片,大概五十亩,今天争取伐五十棵。”

曹大林扛着弯把锯,跟着大老赵走进林子。晨雾还没散,树叶上挂着露水,空气清冷湿润。走了约一刻钟,大老赵停下,拍了拍一棵红松。

“这是今天的第一棵,”大老赵仰头看树,“胸径四十公分,高约十五米,树龄大概三十年。这种树,木质好,能卖好价钱。”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和树冠的倾斜方向,确定树倒的方向。

“树倒的方向,要看树冠的倾斜、风的来向、地形的坡度。要让树倒向空旷的地方,不能砸到别的树,也不能砸到人。”

大老赵在树倒的方向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在树干的根部确定下锯位置。

“下锯的位置,离地面二十公分,上锯和下锯配合。上锯开‘口’,下锯‘杀’树。”

他开始示范。先在上方下锯,锯口斜面朝下,锯到树干直径的三分之一处。然后换到下方,锯口水平,比上锯口低十公分。

“这叫‘留弦’,就是上下锯口之间留的这截木头,控制树倒的方向。弦留多了,树不倒;留少了,树倒的方向不准。”

他停下,让曹大林看锯口:“看到没,上锯口和下锯口之间大概有三公分的弦。”

曹大林蹲下看,锯口平整,两锯之间的木纤维还是完整的。

“现在,打楔子。”大老赵从工具包里拿出铁楔子和大锤,“楔子打进上锯口,撑开锯口,防止夹锯。”

楔子打进锯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随着楔子深入,锯口慢慢张开,能听到木纤维撕裂的声音。

“好了,现在杀树。”大老赵换到下方锯口,继续锯。锯声紧凑,锯末飞溅。

突然,树干发出“咔嚓”一声,树身微微晃动。

“下山倒!”大老赵喊了一声,扔掉锯,快步跑开。

红松缓缓倾斜,加速,轰然倒地。树枝折断的声音、地面震动的感觉、树叶飞溅的景象,曹大林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大树倒下的震撼。

树冠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林子里回荡着轰鸣声,久久不散。

“成了,”大老赵走过去,检查树倒的方向,“刚好倒向空地,没砸到别的树。”

曹大林看着那棵躺倒的红松,心里有些复杂。这是他在林场伐的第一棵树,但不是最后一棵。一棵树从种子到成材,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而伐倒它,只需要几分钟。

“别愣着了,打枝!”大老赵递过斧头。

曹大林接过斧头,砍掉树干的枝杈。枝杈有粗有细,粗的要用锯,细的用斧头。砍了半小时,树干变得光溜溜的。

“造材!”大老赵用卷尺量树干,在需要截断的位置做上标记,“按四米、六米的规格截,树梢留两米。”

曹大林用弯把锯按照标记截断。截断比伐树容易,但也要注意锯口平直,否则影响木材等级。

一上午,大老赵教曹大林伐了五棵树。从选方向到下锯,从打楔子到杀树,从打枝到造材,每一步都有讲究。

中午,大家聚在林间空地上吃饭。饭盒里是早上带来的苞米面饼子和咸菜,就着凉水,简单对付。

“大林,第一天的感觉咋样?”大老赵靠着树干,啃着饼子。

“累,但还行。”

“伐木是最累的活,但也最有成就感,”大老赵看看远处躺倒的树木,“一棵树,从种子长到能伐,要三四十年。伐了卖钱,能养活一家人。”

“那砍多了,山不就秃了?”

“所以边砍边种啊,”大老赵指着不远处的空地,“那片是去年伐的,今年春天补种了落叶松,你看,苗都长出来了。”

曹大林看过去,果然,一小片嫩绿的树苗在阳光下摇曳。他第一次知道,伐木之后是要种树的。

下午继续伐木。曹大林伐第三棵树时,出了状况。

他选了一棵胸径五十公分的柞树,树冠很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按大老赵教的方法,留弦、打楔子、杀树。

锯到一半时,锯片突然夹住了,拉不动,推不进。

“大老赵,夹锯了!”

大老赵跑过来,看了看锯口:“弦留多了,树的重心没转过来。”他接过锯,试着拉了几下,还是动不了。

“打楔子!”大老赵拿起铁锤,在锯口上方打进一个楔子。楔子撑开锯口,锯片松动了。

“继续锯!”

曹大林接过锯,继续锯。锯到一半,又夹住了。

“这棵树不行,”大老赵皱眉,“树冠太重,重心不稳。换种方法。”

他换了个位置,在树的另一侧重新下锯。这次的锯口更低,角度更大。

“三下一抬,”大老赵边锯边说,“锯三下,抬一下锯片,让锯末出来,不容易夹锯。”

曹大林记住了。大老赵不愧是老伐木工,换了锯口后,很快就把树伐倒了。树倒的方向准确,正好落在空地上。

“记住了,”大老赵擦擦汗,“伐木不是死干,要看树、看地形、看风向。有的树要‘带梢’伐,有的树要‘坐梢’伐,不能一个法子用到底。”

曹大林点头。伐木的技术,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大老赵看看表:“收工,明天继续。”

工友们把工具集中起来,清点数量,确保没落在林子里。大老赵检查每把锯,每把斧头,确保没有损坏。

“工具是伐木工的第二条命,”他说,“丢了工具,就不能干活;坏了工具,就干不好活。所以每天收工都要检查。”

卡车来了,大家把工具装上车,爬上车厢。回程的路上,工友们都累了,靠着车厢板打盹。曹大林也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经历。

伐木,不只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经验活。

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愣子早一步回来,生了炉子,烧了热水。

“曹哥,先洗把脸。”愣子端来一盆热水。

曹大林洗了脸,烫了脚,浑身酸疼。今天一天,他伐了七棵树,打枝、造材、归楞,都是力气活。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苞米面饼子、大碴子粥。曹大林吃了两大碗,还是觉得饿。

“第一天都这样,”大老赵笑,“过几天就习惯了。”

夜里,工棚里点起煤油灯。大老赵在灯下磨锯,说:“明天你试试磨锯,今天锯夹了几次,锯齿可能伤了。”

曹大林接过锯,用锉刀磨。今天比昨天熟练了些,不会滑了,但力度还是不稳。

“慢慢来,”大老赵说,“磨锯要磨一辈子,急不得。”

曹大林磨了一会儿,把锯递给大老赵检查。大老赵用手指摸了摸锯齿,点点头:“有进步。”

愣子在旁边补袜子,小山东在看《故事会》,老赶在抽旱烟。

“老赶叔,您说那片红松母树林,真的有老山参?”曹大林小声问。

老赶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有,我年轻时亲眼见过。但那个地方不好找,我爷爷的地图画得也不太准。等冬歇,我带你去,慢慢找。”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想着那片红松母树林,想着那些老山参,想着能卖多少钱。如果能挖到一棵“六匹叶”,就能给春桃买件新棉袄,给山山买个新书包。

窗外,秋虫唧唧,月光如水。

长白山的夜,安静得像母亲的怀抱。

而曹大林,刚成为这座大山的又一个伐木工。

一个会打猎、会采参、懂生态的伐木工。

一个想在山里、在城里都闯出名堂的年轻人。

路还长,但已经开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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