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伐木工棚(2 / 2)
树缓缓倾斜,树冠上的枝叶抖动,发出沙沙声。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木纤维撕裂的声音像撕裂布匹。
“轰!”树冠砸在地上,地面一震,尘土飞扬。
大老赵走过去检查,点点头:“方向偏了一点,但没砸到别的树,可以。”
曹大林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棵柞树比昨天的都大,伐下来用了二十多分钟。
“打枝吧。”大老赵递过斧头。
曹大林开始砍枝杈。柞树的枝杈硬,斧头砍上去,震得手麻。他砍了半小时,才把枝杈清理干净。
造材时,他发现柞树的树干有部分空心。大老赵过来看:“心腐了,这一截要截掉,不能要。”
“可惜了。”曹大林有些心疼,空心那截至少一米长,能出半方材。
“有啥可惜的,”大老赵说,“木材有等级,空心的是次品,卖不上价,拉回去还费油。不如留山上,烂了当肥料。”
曹大林按大老赵的指示,在空心处下方截断。那截空心的树干,被推到一边,留给后来人当柴火。
一上午,曹大林伐了六棵树,比昨天少一棵,但都是柞树,难度大。他胳膊酸疼,手磨出了水泡。
中午休息时,大家聚在林间空地上。小山东从包里拿出干粮——饼子和咸菜,递给愣子一份。愣子接过,大口大口地吃。
“愣子,你慢点吃,别噎着。”小山东递过水壶。
愣子喝了一口水,继续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打仗,又快又猛。
曹大林靠在树干上,啃着饼子,喝着凉水。初秋的山林,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
“大林,晚上回工棚,我教你‘抬木头’的号子。”大老赵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睛说。
“抬木头还要号子?”
“当然要,”大老赵睁开眼,“抬木头是集体活,四个人抬一根,步调要一致。没有号子,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木头晃晃悠悠,容易出事。”
“号子怎么喊?”
“‘哈腰挂哟,嘿!挺起腰哟,嘿!往前走哟,嘿!’一人领,众人和。”大老赵随口喊了几句,声音洪亮,在林间回荡。
曹大林跟着学,但喊不出那个味道。
“晚上再教,现在先休息。”
下午继续伐木。曹大林的胳膊越来越酸,手上的水泡破了,钻心疼。但他咬着牙,一棵接一棵地伐。
大老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伐木工都是这样过来的,谁也帮不了谁。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大老赵喊收工,工友们把工具集中起来,清点数量。
“大林,你手上的伤回去处理一下,别感染。”大老赵说。
“没事,小伤。”
“小伤不处理也会变大伤。”大老赵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纱布递给他。
回工棚的路上,曹大林靠着车厢板,看着渐渐远去的山林。一天又一天,一棵又一棵树,这就是伐木工的生活。重复,单调,但充实。
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愣子早一步回来,生了炉子,烧了热水。曹大林用热水洗了手,水泡磨破的地方沾水就疼,他咬着牙,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晚饭是大碴子粥、炖土豆、咸菜。曹大林吃了两碗粥,两个饼子,还是觉得饿。
“大林,吃饱了吗?”愣子看他吃得少,又递过来一个饼子。
“饱了。”
“你才吃两个,我吃了四个。”愣子把饼子塞到曹大林手里,“再吃一个,不然半夜饿。”
曹大林接过饼子,心里热乎乎的。
饭后,大老赵教工友们“抬木头”的号子。大家围坐在炉子旁,大老赵领喊:“哈腰挂哟!”
“嘿!”大家齐声和。
“挺起腰哟!”
“嘿!”
“往前走哟!”
“嘿!”
号子声在工棚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哗哗响。老赶喊得最起劲,虽然他的声音像破锣。愣子喊得最大声,但总慢半拍。
“愣子,你慢半拍!”小山东笑他。
“我,我听着是那个节奏啊。”愣子挠头。
“再来一遍,”大老赵很有耐心,“哈腰挂哟!”
“嘿!”这次愣子的声音和大家合上了。
“好!就这么喊!”
大家练了半个多小时,号子越来越齐,越来越有力。曹大林也跟着喊,虽然声音小,但慢慢找到了感觉。
号子练完,工友们各自忙各自的。大老赵在灯下磨锯,小山东看《故事会》,愣子补袜子,老赶抽旱烟。曹大林拿出笔记本,记下今天的收获:伐柞树的技巧、打枝的要领、造材的规格、号子的喊法……
“大林,写啥呢?”老赶凑过来。
“记点东西,怕忘了。”
老赶看了看笔记本上工整的字,点点头:“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就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儿子教的。”
“老赶叔,您儿子在哪儿上班?”
“在省城,机械厂当工人。”老赶提起儿子,脸上有光,“一个月挣一百八,比我在林场多。”
“那您怎么不去省城?”
“去干啥?住不惯,”老赶摇头,“楼房憋屈,哪有山里自在。再说,我老伴在这儿,她不愿意挪窝。”
老赶抽了口烟,继续说:“我在这林场干了四十一年,这片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哪条沟里有啥树,哪个坡上有啥动物,我心里有数。这山,就是我的家。”
曹大林理解这种感觉。他对长白山,也有这种感情。
“老赶叔,您说那片红松母树林,真的有老山参?”
老赶压低声音:“有,我年轻时亲眼见过‘六匹叶’,那芦头比手指还粗,须根有一米长。但那个地方不好找,我爷爷的地图画得也不太准。等冬歇,我带你去,慢慢找。”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的月光。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大老赵的呼噜声最响,愣子磨牙,小山东说梦话。这些声音,初听觉得吵,但住了几天,反而觉得安心。
他想起春桃和山山。春桃一个人在家,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不容易。山山快五岁了,该上学了。他想多挣点钱,给山山买新书包、新文具,让他在学校不被人笑话。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走进一片红松母树林,树高得看不到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林间空地上,长满了野山参,红籽在风中摇曳。他蹲下,用鹿骨签子小心地挖,挖出一棵“六匹叶”,芦头上有铁线纹,参形像人……
“大林,起来了!”大老赵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天还没亮,愣子已经在生炉子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