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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伐木工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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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九月十日,清晨四点半,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的铁炉子已经烧得通红。愣子是每天起得最早的人,他蹲在炉子前,用铁钩子拨弄着柴火,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大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炉火映红了他的脸,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他来说,能吃饱饭、有活干,就是好日子。

曹大林被炉火的光晃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愣子已经在忙活,便也爬起来。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大老赵的呼噜声最大,像拉风箱一样,一长一短,节奏分明。

“曹哥,你咋不多睡会儿?”愣子回头看见曹大林,有些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

“没有,该起了。”曹大林披上工作服,走到炉子边烤手。工棚里早晚温差大,清晨冷得能看见哈气,但炉火烧起来后,屋里就暖烘烘的了。

曹大林打量着这间他刚住了五天的工棚。工棚是木板房,红瓦盖顶,木板墙刷着黑色的沥青防水,窗户是单层玻璃,糊着报纸挡风。棚子长约十五米,宽约六米,被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工具房和厨房,堆着弯把锯、斧头、搬钩、绳索、汽油桶,还有一个用砖砌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里间是住人的,沿着两侧墙壁搭着两排大通铺,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通铺是用木板钉的,上面铺着稻草和褥子,每人的铺位大约一米二宽,用布帘或者木板隔开,算是有个私人空间。

曹大林的铺位在靠窗的位置,是大老赵特意给他留的。铺位上铺着两床褥子,一床是他自己带来的旧棉褥,一床是林场发的。褥子上叠着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面,已经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枕头是个帆布袋子,里面塞着换洗衣服。铺位旁边的木架上,摆着他的茶缸、饭盒、洗漱用品,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猎刀——那是吴炮手送他的,他一直带着。

“曹哥,你的茶缸。”愣子递过来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

曹大林接过茶缸,倒上热水,捧着暖手。他看着愣子忙前忙后,心里过意不去:“愣子,你别总一个人忙,叫我起来一起干。”

愣子咧嘴笑:“我睡不着,躺着也难受,不如起来干活。曹哥你刚来,要多休息,累着了可不行。”

大老赵被说话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打起了呼噜。小山东也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愣子,你又这么早,”小山东打了个哈欠,“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让我们多睡一会儿?”

愣子嘿嘿笑:“你们睡你们的,我轻点。”

“你轻点?你生炉子咚咚响,我以为是打雷呢!”小山东嘴上抱怨,却还是爬起来,帮着愣子收拾屋子。

工友们陆续醒了。有的穿衣服,有的叠被子,有的去外间洗脸。老赶起得最晚,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翻身都要慢慢来。但他一醒来就摸索着找烟袋,那是他一天中第一件大事。

“老赶叔,您少抽点,大清早的。”小山东劝。

“不抽不行,嗓子堵得慌。”老赶装上一袋烟,划着火柴,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一团烟雾,“这烟,比饭还重要。”

曹大林去外间洗漱。外间的水缸是愣子昨晚挑满的,山泉水,冰凉。他用茶缸舀水,倒在脸盆里,蹲在地上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然后用柳条蘸着牙粉刷牙,柳条是愣子从山上砍的,泡软了就能用,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大碴子粥熬得粘稠,金黄色的玉米粒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愣子还蒸了一锅苞米面饼子,贴在锅边,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又咸又辣,配粥正好。

工友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大老赵排在最前面,他打了满满一饭盒粥,拿了三个饼子,蹲在门口吃。曹大林跟在他后面,也打了一饭盒粥,拿了两个饼子。

“大林,多吃点,”大老赵看他拿得少,把自己碗里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伐木是力气活,不吃饱不行。”

曹大林接过饼子,心里一热。林场的工友,虽然说话粗鲁,但心都热。

大家蹲在院子里吃早饭。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鱼肚白,林子里有鸟在叫。院子里弥漫着粥香、烟味和晨露的清新。

“大老赵,今天去哪儿?”小山东边吃边问。

“还去五号林班,昨天那片没干完。”大老赵嚼着饼子,“今天争取再伐三十棵,这样后天就能收尾。”

“那片林子我看了,桦树多,柞树少,”老赶慢悠悠地说,“桦树木质软,好伐,但卖不上价。柞树木质硬,不好伐,但价高。”

“所以先伐柞树,”大老赵说,“把值钱的先弄出去。”

愣子端着饭盒蹲在曹大林旁边,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得稀里呼噜响。他喝粥的样子像在喝水,一仰脖,一饭盒粥就下去了半盒。

“愣子,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小山东笑他。

愣子抹了抹嘴:“饿了。”

“你哪天不饿?”大老赵也笑,“你肚子里是不是养了条猪?”

大家哄笑。愣子也跟着笑,虽然没听懂什么意思。

吃完早饭,工友们开始准备工具。大老赵检查每一把弯把锯,用手指摸锯齿,看是否锋利。发现问题,就自己动手磨。磨锯是技术活,工棚里只有大老赵和孙技术员磨得好,其他人只能磨个大概。

曹大林蹲在大老赵旁边看他磨锯。大老赵把锯片夹在木架上,左手按住锯背,右手拿锉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锉刀下去,铁屑飞溅,锯齿一点点变得锋利。

“磨锯的手感很重要,”大老赵边磨边说,“力气大了,锯齿磨过了,容易断;力气小了,磨不锋利。要刚柔并济,不急不躁。”

曹大林看了一会儿,试着磨自己那把锯。昨天大老赵教过他,今天他认真回想每一个细节,锉刀下去,比昨天稳了些。

“有进步,”大老赵看了一眼,“但还不够,锯齿的角度要一致,不能有高有低。再磨。”

曹大林继续磨,锉刀在锯齿上有节奏地滑动。磨了十几分钟,出了一身汗。

“行了,今天就这样,”大老赵检查后说,“明天继续练。”

磨完锯,大老赵教曹大林打绳结。绳结是林场的基本功,抬木头、捆木头、吊木头,都离不开绳结。大老赵从墙上取下一根麻绳,截了一米长,递给曹大林。

“先学‘吊货结’,这是最常用的。”

大老赵手把手教,曹大林跟着学。绳子在他手里不太听话,不是绕错了方向,就是拉不紧。大老赵不急,一遍遍示范。

“绕一圈,从

曹大林练了十几遍,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吊货结。大老赵用力拉了拉,结很紧,没有松。

“成了,”大老赵点头,“记住这个打法,以后天天用。”

接着学“双套结”。这个结可以调节长度,用途更广。曹大林学了半天,勉强能打出来,但速度慢。

“多练,熟能生巧。”大老赵说。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工友们开始集合。大老赵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到了。

“愣子,带干粮了吗?”

“带了。”愣子拍拍背后的帆布包。

“小山东,水壶灌满了吗?”

“灌了。”

“二老张,你的药吃了吗?”二老张有胃病,每天要吃药。

“吃了。”

大老赵检查完,挥手:“上车!”

三辆卡车停在工棚前的空地上,工友们跳上车厢。曹大林坐在车厢边,靠着挡板,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鸟叫声此起彼伏。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车厢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养精蓄锐。

开了约四十分钟,到了五号林班。今天的任务是东坡,比西坡陡,伐木难度更大。

大老赵带着曹大林走到一片柞树林前,指着最粗的一棵:“今天你伐这棵,胸径约五十公分,树冠向东倾斜,所以树要倒向东边。”

曹大林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东边是空地,没有其他树,可以倒。西边是上坡,南边和北边都有树。按大老赵教的,树倒的方向应该选在东边。

他选好位置,开始下锯。上锯口选在树干的东侧,锯口斜面朝下,锯到树干的三分之一处。锯到一半,感觉锯片有些紧。

“留弦不要太细,”大老赵在旁边指导,“树冠大,重心重,弦留粗一点,控制方向。”

曹大林调整锯口,锯片顺利推进。锯到预定位置,他停下,打楔子。铁楔子打进上锯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楔子打进一半就行,别打太深。”大老赵提醒。

曹大林换成下锯口。下锯口水平,比上锯口低十五公分。他蹲下身子,锯片贴着树皮,慢慢推进。

锯到一半时,树干发出“吱呀”一声。曹大林心头一紧,以为要倒了,但树纹丝不动。

“继续锯,不急。”大老赵的声音很稳。

曹大林稳住心神,继续锯。锯末飞溅,散发着新鲜的木头香味。锯到离上锯口还有三公分时,他停下了。

“弦留好了?”

“留好了。”

“喊号子。”

“下山倒!”曹大林喊了一声,扔掉锯,快步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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