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周日(1 / 2)
那天上午,宋明宇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已经9:40。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光,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像一根安静搁着的尺子。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个懒觉睡得踏实——连梦都做得平缓。
他起床,洗脸,刷牙,刮胡子,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走到厨房餐桌上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阳光从窗户晒进来,照在桌角的糖罐上,他伸手把那罐子转了半圈,让第一排那几块歪了的糖块重新对齐。
心情其实还不错。
一个睡够了、周身舒坦、什么都不着急的早晨。
然后他听见了庄颜。
她在屋里走动,脚步声不轻不重,从卫生间到客厅,来来回回的。他没看她,但能听出来她在晾衣服——衣架从杆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磕碰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故意在跟谁较劲似的。湿衣服抖开的水声,衣撑挂上晾衣杆的金属摩擦声,每一下都清清楚楚,明明也不是什么大动静,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就显得格外扎耳。
客厅里传来宁宁的小碎步,趿拉趿拉的,跟着妈妈的腿后头转。
妈妈妈妈——两岁的孩子说话还带着奶气,一句话恨不得拆成七八节,你你你你带我出去玩——
等妈妈把衣服晾完啊。庄颜的声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隔了一道门,听不太真切。
现在就去,妈妈,现在就去,门口有车车——宁宁的小手大概正拽着庄颜的裤腿,拖鞋在地上拖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宁宁听话。庄颜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的,妈妈晾完衣服,咱们背一首简简单单的小古诗,好不好?
不要不要不要——
背得好,妈妈就带你出去玩。
不要!现在就出去!
宁宁开始哭,先是瘪着嘴哼哼,后来嗓门扬起来,带着那种小孩特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宋明宇听着那哭声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弹,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从餐桌边站了起来,走到客厅门口。
孩子今天不去她奶奶家啊?他问了一句,语气是松的,想打个圆场。
庄颜正把最后一件半袖抻平整挂在衣架上,头也没回。
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她说,好意思天天扔到奶奶家去啊?
她转了个身,弯腰去拿盆里的衣撑子。
爷爷奶奶没有点自己的事啊?人家欠你的?你以为谁愿意看孩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没看他,语气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阴阳怪气,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但那话落在宋明宇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芒刺。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庄颜端着空盆从他身边走过,宁宁还在哭,拽着她的裤腿跟着她转,跟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
宋明宇回到餐桌边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瓶握在手里,捏了捏。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哼唧。庄颜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拿了块小饼干,小孩坐在茶几跟前的地垫上,掰着饼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他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了10:30。
他知道时间是因为抬头看了一眼厨房墙上的钟。分针稳稳地指在6上,时针已经越过了10。他看了那一眼之后,忽然就坐不住了。
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她甚至什么都没说——她没催他,没问他你几点去店里,没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催促,像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膜,裹着他,闷着他,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庄颜的脚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厨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拖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她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一眼,但那脚步声里带着某种节奏——宋明宇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开了店的男人,一个在星期天上午10:30还坐在家里发呆的男人,他读得懂那种节奏。
他在那脚步声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话:都几点了,你还不走?
她甚至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但他就听出来了。
他坐在那儿,嘴角往下沉了沉。胸腔里有一股气慢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待着没意思,这里没有他的位置,连坐着发呆都像是犯了大罪。
宁宁在地垫上掰完了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摇摇晃晃站起来朝厨房走,小手拽住他的裤腿,仰着脸喊:爸爸——
宋明宇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看着他。他弯腰把宁宁抱起来,孩子身上有一股奶味儿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他抱了一会儿,把脸贴在她软乎乎的头发上,忽然说:宁宁,要不爸爸今天陪你玩?
这话是说给宁宁听的,也是说给旁边那个人的。
话音没落,庄颜的声音就从卧室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哪就等着这一句:大星期天的,你不去店里啦?
一句话,一锤定音。
宋明宇抱着宁宁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孩子慢慢放到地上。宁宁还扯着他的手指头不放,他轻轻把手抽出来。
宁宁,他蹲下来看着她,笑了笑,跟你妈在家玩吧啊,爸爸上班去了。
上班。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但他知道庄颜听得懂。他知道她一直觉得他那间咖啡店算不得什么正经营生,他那个人也算不得在干什么正事。他说,就是在告诉她:你不是让我走吗?你不是觉得我在家待着就是游手好闲吗?行,我走,我去。
他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庄颜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个遥控器,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宁宁坐在地垫上仰着头,扁着嘴,马上就要再哭一轮。
他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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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0到了店里,蒋涵——那个他雇的小姑娘——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打了个招呼:哥,来啦。
嗯,起晚了。宋明宇把外套挂好,走到操作台后面,随手拿起那包昨天到的豆子拆开闻了闻。曼特宁,浅烘,香气钻出来,带着一点焦糖和草药的味道。他把豆子倒进磨豆机里,拧了拧刻度盘,让机器空转了几圈,听着刀片转动的嗡嗡声,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散了一些。
他琢磨了一通豆子的配比,又试了两杯手冲,把水温和粉量记在小本子上。
店里没什么人,他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把那些装在瓶里的豆子都挪到了他自己喜欢的座位上,然后打开了笔记本,也拧开了单反的相机盖,仔细的擦了镜头。
他沉浸在这些“作业”里的时候,耀辉来了。
朋友的探望让他高兴,甚至兴奋起来了。那会儿,他想——有个自己的店,自己的空间还是很好的,这不比在家待着强?
两个人并排坐着,聊着闲天儿。身上那股从早上攒到现在的僵硬,随着朋友的到来,全都化掉了。
风铃第二次响的时候,他看见了门口那个人。
其实第一眼门外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但他认得那道轮廓,哪怕半年多都没怎么好好见过了,他也认得。
准确地说,这店开了半年多,他爸一天都没来过。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忙,真的忙,地铁那条线从审批到落地,整个林州围着那几张图纸转,报纸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他爸站在工地上的照片,旁边站着一圈戴安全帽的工程负责人。他爸管着这一摊子事,别说来这么个小店里坐坐,怕是每天回家睡几小时都奢侈。
但他心里知道,忙只是原因,不是理由。
他没走过去迎,也没怎么开口。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半个店的距离,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