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热寂（上）（1 / 2）
“啊嚏！”
“入秋了，多穿些别着凉。”
米由解下外套，给一位老工人披上。
老工人哆嗦着道谢，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是冷，他是害怕。
这里的每个人都害怕。
工人劳动，老板付钱，天经地义。
劳动多少，工资高低，全看老板脸色，或者说命中注定。
从来没有人敢反抗命运。
看看戊谷城吧，只因为在网上支持了星火学会，就被屠灭了城市，死了几千万人，外界还不敢宣传，甚至要帮着缄默民众。
现在，他们这些工人要反抗了。
害怕？当然害怕！没吓得屎尿横流都算他们饮食清淡。
反叛罪安在三等公民头上，是要枪毙的。
一位年轻的军官走上前，拍了拍老工人的背。
“别怕，星火指引着我们。”
老工人尴尬地笑笑，身子还是抖如筛糠。
开什么玩笑？
这支星火残部，就是从戊谷城幸存下来的。从天而降的星火有多残忍冷酷，他们应该比谁都清楚。
军官与米由对视一眼，面露惭色。
不是所有人都和星火有相同的志向，这家饼干厂的工人，也不全是一条心。
现在，至少有一成的人不愿参加活动，可是被身边的朋友裹挟着不得不来。
米由没有办法，她不可能短时间内说服所有人。
气氛变得尴尬，就在这时，厂房的大门开了。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工人队伍里，一个年轻小伙子面色骤变。
是彭钧！
不仅没有听他的劝告，反而比往常来的更早些。
彭钧上一秒还睡眼惺忪，刚进门就被厂房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工人们都聚在一处，似乎在谋划什么事。
还多了不少陌生人，穿着奇怪的紫色衣服。
双方都因为彼此的出现而错愕，米由最先反应过来，派遣星火士兵上前将其控制。
“长官！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小谭再也忍不住，壮起胆子跑出来，拦在星火士兵身前。
“哦？你说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你看他穿的名牌服饰，戴着昂贵的手表，腰间还别着豪车钥匙。”
米由眯起眼睛，冷冷说道。
“不是这样的，他和我们一样是工人！”
小谭急得涨红了脸，冲着其他工人焦急地招手。
大伙也许羡慕甚至嫉妒彭钧的待遇，也许会把他排挤在外，但是从没想过要害他。
七嘴八舌的，总算给米由讲清了前因后果。
米由面露难色，她本打算抓一个剥削者，可彭钧这种情况有些特殊，她也没办法认定彭钧是剥削者还是被剥削者。
最终她还是决定，把彭钧安置在厂房，做一个旁观者。
又过了一段时间，工厂的经理赶来，被星火抓个正着。
按照星火的理论，经理也属于被剥削者，但同时是剥削行为的执行者。
工人们架着经理，拿着些钢管榔头之类的器具，和星火士兵一起离开了工厂。
等这群人走了，彭钧才敢松一口气。
工厂已经被星火控制，厂房里还有一些驻扎和接应的星火成员。
少数极度抗拒参加行动的工人，也留在了这里。
彭钧不敢随意找人搭话，这些人要么凶神恶煞，要么苦大仇深。
尤其他曾听说过，星火里有很多仇富的人，说不定会对他不利。
这时，一个躲在角落里的高马尾女生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给他的感觉，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妙不可言的纽带一样。
“你好，请问你们星火不会伤害我吧？”
高燕抬起头，看看这个穿金戴银却一身土气的中年人，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星火士兵纪律严明，只要你安稳待着，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按照米由首席的意思，等行动结束，你就可以恢复自由。”
彭钧暗自庆幸，转而又担忧地问道。
“你们的行动是什么啊？”
“这间工厂的一位工人因公受伤导致残疾，可工厂经理只用几千块的抚慰金就打发了他，还把他开除了。
相同的事每天都在兰德各地上演，星火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领导这里的工人，举行一次罢工游行。
提高工人薪资福利待遇，提供更多保障和赔偿，在满足这些诉求之前，游行会一直进行下去，并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政府为了防止暴乱，以及削弱基金会的影响力，一定会派执法官以和平手段镇压，把压力转移给基金会。
所以最终，基金会大概会妥协让步。这次罢工游行也将名扬兰德，在人们的心底种下星火的种子。”
喔！真是了不起的计划！彭均心中暗想。
只是......
如此热血的行动，这姑娘讲述的时候，怎么能面无表情的？
她穿着星火的衣服，应该是星火成员没错。
“你怎么......好像不太看好你们组织的样子？”他问出了心中疑惑。
高燕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厂房的天花板。
彭钧看她这副样子，不由得有些害怕。
听说搞学问的人都有点癫，就像弄出变异怪物和病毒的中央实验室，以及研......
咳！
总之，还是别和这些人打交道比较好。
彭钧讪笑几声，打着哈哈从高燕身边溜走了。
“根本没有意义，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或者说，从来都没有起点。”
高燕忽然呢喃自语，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在她的身旁，赫然坐着一位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
“我好像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东秋。”
没有生机，没有灰败，什么都没有，世界是虚无的。
“你就是‘熵’，对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东秋惊讶地问道。
化身虚无的他们脱离现实世界，不可能有人看得到他们。
哪怕是能够进入虚无的陆鸢，也仅仅能感应到他们的存在。
高燕凄凉地笑笑，眼睛仍然盯着上方。
“如果两个人相互理解，他们就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世界。
我曾以为我理解秦昊，在心底寄托着未来的美好愿景。那时候你对我讲世界是怎样的残酷冰冷，我并不认同。
可是现在，我见过了天空真实的样子，看到了成千上万人死去。于是我渐渐明白，命运不过是一个谎言。人们相信只要不睁开眼睛，自己就活在美梦之中。”
高燕缓缓偏过头，看着东秋的眼睛。
东秋明显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两人真的在虚无中相遇了。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我没有杀秦昊。”
东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辩解。
如果是那个“东秋”，此时一定不会辩解的。可是他不一样，他想对高燕说清楚。
高燕疑惑地歪着脑袋，“你好像有些不一样，是在玩什么游戏么？”
游戏……
听到这两个字，东秋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就是人们口中的熵，那个冷漠的杀人恶魔。
尽管暂时失去了记忆，循着时间的断层走上另一条分支。
但是河流注定要流入大海。
怅然若失的感觉，笼罩了东秋的心灵。
“有人出价五百亿，雇佣我杀一个人。我可以最后用一次那能力，然后我们拿着这笔钱，去另一座城市生活，彻底忘掉过去，熵也不会再出现。”
东秋颤抖着说道，言语间带着一丝恳求。
“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的。”
高燕的笑容变得凄婉，轻轻将头靠在东秋的肩上，就像学生时代那样。
「如果她被选为目标，你会不想杀掉她么？」
一句穿梭时空的质问，回响在东秋脑海。
他很想说出答案，却发现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注定会做出相同的决定，高燕的生命会在虚无中消散。
此时的东秋，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的绝望。
而他正是看到了这种绝望，才会开始思考。
「游戏要结束了。」
随着一一的宣判，虚无的气场由内而外迸发，一点点将东秋和高燕包裹。
……
最初的开始我将心思袒露
我受够了一成不变生活反反复复
然后我告诉你人生应当自己做主
掌控这片大海让命运归附
……
早早丢失了自我被教导着随波逐流
年少轻狂的诗篇无人感同身受
人们歌颂苦难成为执迷的信徒
谎言即是荣耀真理被视为污垢
……
在那之后我向神明祈祷
不奢求灵魂涤荡只想多看到些美好
入眼的只有灰烬感知在麻木中溺毙
周而复始分崩离析
……
最后的结束我的命运在你身上浮现
仿佛从一开始你我就血脉相连
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根的雨滴在天空和海洋间轮回
……
“真美啊。”
高燕闭上了眼睛，她的存在感正随着生命逐渐流失，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东秋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回去之前，他贪恋最后这片刻的美好。
高燕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心思，微笑着在他肩上蹭了蹭。
“不如对我说说，如果是现在的你，没有虚无的能力，要怎么杀掉那个人吧。
就当是，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东秋闻言一愣，旋即也露出微笑。
“首先啊，我要打听好她的行程……”
……
“元首会在今天下午抵达甲金城。”
秘书一说完，房间里的富豪们都松了一口气。
万世盛豪拍卖会如期举行，各地权贵纷至沓来，连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都一下子来了几十位。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针对元首姬妤的陷阱。
而姬妤也明白，但是她一定会来。
“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一位形貌怪异的男人骂道。
为什么说他形貌怪异？因为此人明明看起来十分年轻，脸上却有几道老成的皱纹，令他同时拥有了年轻和老迈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间会客室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这般模样。
他们是基金会有头有脸的人物，关起门来说话，自然不用那么拘谨。
“可说是呢！人还没来甲金城，先杀了一批官员，连替她办事的自己人都杀！”另一人也附和道。
在座的各位能爬上这个位置，没有一个是蠢的。涉及到利益关系的事，都是个顶个精明。
可是姬妤的行为，他们完全看不透。
把权力和利益大包大揽，当个残暴的独裁者，她的统治怎么可能长久稳定？
利益分出去，多方平衡之下，才能建立秩序。
“自掘坟墓，呵。”
年纪最大的一位富豪冷笑一声，给事情盖棺定论。
他一说话，其余人纷纷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火热。
“马总，姬妤倒台已成定局，我们是不是该计划一下，下一任元首选举的相关事宜了？”
别看他们都是经商的资本集团，私下里和首都各大政治家族的来往可不少。
扶持新元首，刷新利益分配，说不定自己就能平步青云。
话虽如此，没人敢现在就站出来，拍着胸膛说：我来操办这事！
基金会最高的大山，马氏和万氏，还没发话呢。
想到这里，人们又看向坐在首位的那名娃娃脸男子。
万绪副会长遇刺未能出席，金盛便代替老师前来主持拍卖会。
众人可都听说过这位，万绪的长子通敌被杀，后继无人，便倾力培养这个学徒，据说还有意收他为义子。
说不定这年轻人，就是万氏新的掌门人。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金盛谦和一笑，侧首看向刚才发言的老者，态度恭敬地问道。
“马总，您的意思是？”
老者也不倨傲，不卑不亢回答。
“四哥无心俗事，我们也清楚自己的能力。从今往后，马氏会逐渐退居幕后。希望各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稍加照拂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顿时热浪滚滚。
听这意思，马氏要退出舞台了？
那岂不是说，中间的空缺，可以由他们瓜分？
尽管激动不已，众人却没有表现出来。
马氏没了，还有一个万氏，大头当然是人家的。
“金总，万会长现在情况如何？”有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