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夺舍的老爷爷4(1 / 2)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山洞深处的昏暗。
角落里,那个少年已经醒了。
他正仰面躺着,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
眼睛一眨不眨。
外面狂风裹着暴雨,狠狠砸在山洞口。
寒气如潮水般涌进来,将整个洞穴变得冰凉刺骨。
乌鸦往里缩了缩。
明明腹部的伤口上还放着火属性的灵植,温热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侵入四肢百骸,暖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瞳孔散了,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光亮。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着。
只有胸腔里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的记忆,像是有人把所有碾碎了,揉成了渣,再一股脑地塞进他脑子里。
疼得他想尖叫,却连嘴都张不开。
七岁那年的血。
那场大火烧穿了整片夜空,火光映出每个黑衣人都像鬼魅。
爹浑身是伤,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死死挡住黑衣人,回头冲他和姐姐吼:“快走!带小言走!越远越好!”
他还记得自己被姐姐夹在腋下,拼命伸出两只小手,想抓住爹娘越来越远的影子。
他喉咙喊得撕裂:“爹!娘!”
可没有人回头。
火光吞掉了一切。
然后是逃亡。
一直在逃亡。
他和姐姐穿过密林,翻过荒山,饿了啃草根,渴了喝泥水。
姐姐那双曾经只会摆弄灵植的手,被山草割得满是血痕,却还是紧紧地攥着他。
一遍一遍地说:“别怕,姐姐在。”
可后来连姐姐也不在了。
传送阵亮起的那一刻,他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了进去。
他还记得姐姐最后的脸。
慌张仓促的脸,拼命挤出一个笑来,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可阵法的轰鸣声太大了,他什么也没听见。
白光吞没了一切。
等他再睁开眼,周围是陌生的草地,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姐姐不见了。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从未见过的大地上,手里还攥着姐姐昨天塞给他的一块饼。
那年他七岁,还是八岁。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逃亡让他忘记了时间。
后来躲过仇家,他孤身前往周天大陆。
他过罪海,那个肮脏又腥臭的黑暗船舱,他还记得。
那时的他像一条被丢进垃圾堆的野狗,和那些最卑劣下贱的罪犯们挤在一起。
有人抢他的食物,有人踢他的肋骨,有人拿他的头往墙上撞。
他学会了不哭。
他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蜷缩起来,护住要害,一声不吭。
因为没有人会来,爹娘不在,姐姐也不在了。
没有人会心疼他。
直到他遇见了师尊。
是玉佩里的那个人。
那缕残魂,那道声音,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忽然亮起来的光。
教他功法,为他引路,告诉他“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他信了。
他把那个人当成绝境里唯一的光,当成余生唯一的救赎。
掏心掏肺,言听计从。
为了修复那缕残魂,他九死一生地闯进妖兽巢穴,以血肉之躯扛住足以碾碎筑基修士的利爪。
他咬着牙吞下那些几乎要将经脉烧断的灵药,只因为那人说“这对为师有用”。
他甘之如饴。
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也觉得值。
因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终于有人愿意对他好了。
可到头来,全是骗局!
全是算计!
他的信任,是别人随手利用的笑话。
他的真心,是别人登顶重生的垫脚石。
他半生颠沛,努力向上的一生,自始至终,只是别人夺舍重生、踏碎他人生的台阶。
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些若有若无的破绽,那些偶尔露出的冷漠眼神。
是他不肯睁眼去看。
是他自己骗自己。
“哈哈——”
是笑着,但内心在下雨,他双手死死抓着地面。
哪怕指缝嵌入了沙石,让他的十指痛彻心扉。
可再痛也没有失去金丹的疼痛。
哀莫大于心死。
他现在还活着,可胸腔里那颗心,已经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起来了。
他想起了云天宗。
想起六长老拍着他的肩膀,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言瑾,你这个年纪能到筑基巅峰,为师当年可做不到。”
想起师兄们路过他洞府时,总会多看两眼。
那是艳羡,也是认可。
想起小师弟小师妹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声声清脆的“师兄师兄”。
“师兄你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修炼的呀?”
“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师兄的实力,师父可是亲口夸过的!二十岁的筑基巅峰啊!老祖级别!哈哈哈哈!”
那时候他站在一群师弟师妹中间,被推推搡搡,脸上是不太习惯的有些僵硬的笑,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一点像样了。
那些年被踩进泥里的自尊,一点点被捡起来,擦干净,重新拼凑。
那些内心紧绷的日子,也因为师兄妹的真诚而放松。
他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来日。
可是金丹没了。
师弟师妹们还会那样看他吗?
还会一口一个“师兄”地喊他吗?
六长老还会拍拍他的肩膀,露出那种欣慰的笑吗?
不会了。
再也没有了。
他忽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姐姐。
那时候的姐姐最后推他进传送阵时的脸。
慌张仓促的,却拼命挤出一个笑来。
那张脸他记了十年。
日日夜夜都在记,怕自己忘了。
那是姐姐留给他的最后一面。
“小言,活下去。”
他终于听清了她当时说的是什么。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然后像是要把他这十年攒的所有眼泪全部倒出来一样。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那些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来自灵魂深处的哀恸,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的错!
是他不听六长老的话。
六长老说过,“那枚玉佩有古怪,老夫劝你早日放下。”
他不听。
他不但不听,还觉得六长老老糊涂了,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懂他和师尊之间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