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本王先走一程(1 / 2)
那老者就是江西龙虎山第五十一代天师张显庸。
年轻人是他儿子,名叫张应京。
龙虎山掌天下道教事,与世俗无争,故每当世间政权更迭,便会向新的掌权者投诚。
龙虎山就在抚州东北、广信府西南,现在已基本处于黄和泰的控制下。
大明损兵折将,在江南已无力阻挡大夏,而大夏又攻占南昌,眼瞅要将整个江西收入囊中,席卷天下的大势已成。
此时正是龙虎山向大夏投诚的最好时机。
不过张显庸并不是政治投机者,他投诚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道教传承,为江西百姓,是以他只与儿子便装打扮,准备考察一番,再另做打算。
二人先是去了抚州,见夏军攻城时,炮火使用极其克制,竭力避免轰伤民众。
又在沿途看到了夏军严惩触犯军纪的士兵,又见安仁、余干等县在大夏治下很快恢复秩序。如今又在饶州府下亲眼见到夏军帮百姓抢收稻谷。
张应京已被完全折服了,对比明军、佃奴军、建奴,夏军军纪之严明,对百姓之爱护,简直就像岳武穆、戚少保重生领军一般。
不过张显庸还是摇摇头道:「还是看看再说。」
纵观历史,很少有哪支叛军、义军一开始就烧杀抢掠,都要先爱民如子一段时间。
且不说历史上如何,光是当下,西北的闯王高迎祥的军队,也是军纪极好。
高迎祥更是喊出「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妇如淫我母」的口号,更号称「起兵不为封侯拜相,只为父老碗中有粮」。
其余种种琐碎军规,比如不得马踏田苗,不得强拉民夫等,更是数不胜数。
其余开仓放粮,助农修路等帮老百姓干活的事情,更是干得极多。
若单论帮百姓干活一项,夏王还真不如闯王。
自三十六营会盟之后,闯王势力飞速膨胀,来投者塞川填谷,隐隐有与大明、大夏三分天下之势。哪怕是在江西四处为害的铲平王,开始时也引得佃奴、农户纷纷加入。
守军纪一年半载不难,帮百姓干一天活,乃至干一个月,也很容易。
难的是一直如此。
所以张显庸对大夏军并不完全放心,还是要先看看。
况且他们此来,也不是单纯为大夏军。
有个妖人在安仁县一路北上,到了饶州附近,他们此行,也是为除魔荡寇而来。
「走吧。」张显庸朝大夏军离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道。
张应京把狗尾巴草一丢,拍拍手,站起身子,快步跟上。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雨中传来一阵歌声:「……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不需要你认识我……」
「天师,你听!」张应京停住脚步道。
张显庸早就驻足静听,闻言没好气道:「老夫耳朵好的很!」
这歌的板眼与步伐一致,千余夏军整齐列队,踏著节拍,大步流星,踩过泥水,很快便走出好远,隐没在倾盆大雨中,歌声渐渐听不清楚。
只听远远传来最后几句:………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
「天师,这歌有力气!」张应京望著雨幕,赞叹道。
张显庸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淡淡道:「走吧。」
两人看著身形单薄,可在湿滑山路之上,健步如飞,很快便走出极远。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雨幕行进中,一曲唱罢,士兵们疲惫感尽去,林浅总鼓动张墨野的手下也唱一个。
一时间整条路上全是士兵一起高喊的拉歌声。
数百人一起高喊,声势惊人,连大雨落地声都被盖了下去。
张墨野擦了把脸上雨水,大喊道:「全体注意,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士兵们齐声高歌,在歌声中返回军营,返回营帐休整。
染秋正在帐篷中,来回踱步,等得心急如焚,待林浅终于回来,立刻狠狠瞪了耿武一眼,威胁道:「你敢让王上淋雨?小心夫人让你好看!」
「我……」耿武满脸委屈。
林浅笑道:「海上时,下雨才能洗澡,我们可是求之不得,没道理海上的雨能淋,陆上的雨就淋不了了。」
染秋一面用毛巾帮林浅擦头上的水,一面道:「干衣服我已找出来放在行军床上了,王上记得换。我去找小苏大夫来看看,再让后厨熬碗姜汤。」
林浅叫住她:「不用麻烦了,把伞找出来。」
染秋诧异道:「王上又要出去?」同时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耿武。
耿武无辜地耸耸肩膀。
林浅道:「就在军营里看看,快去吧。」
「好。」染秋答应一声,待拿著伞回来时,林浅已把衣服换好,不过鞋裤没换,毕竟马上出门就湿了,换干的纯属浪费。
林浅接过伞出门,挨个军帐视察,先是去那些淋雨的士兵房中看。
「王上!」见林浅入内,帐中士兵全都吓了一跳,纷纷站好。
林浅见他们都光著膀子,不少人还光著屁股,身上全是水,问道:「怎么不换干衣服?」
士兵笑道:「军服只是湿了,又没脏,烤烤火就干了。」
这时张墨野也听到消息,举著伞过来,命令道:「都别抠抠搜的,把换洗军服穿上,光著身子算怎么回事。」
「是!」士兵们齐应一声,接著七手八脚穿衣服。
大夏普通士兵内里有一件白色粗棉汗衫,头戴笠帽,外穿鸦青色对襟短打,下穿束脚裤,小腿打绑腿,脚穿麻底鞋,这就是普通士兵的夏装。
春秋天时多加一件鸦青色无袖罩甲,冬天时再叠穿一件胖袄。
这便是士兵们的全部军服了,不同季节分层叠穿,军官在这基础上多几件贴里。
除胖袄只有一件、鞋子两个月发一双外,其余换洗衣服都只有一套,每两年才发一套新的,所以士兵们都很爱惜,不会轻易换洗。
说到底还是生产力不足的限制,全华夏棉布主产区,就在南直隶到浙江一带,年产布的八成以上,都要供应民间,剩下的两成还要供应大明宫廷与边军。
而大夏能买到的数量,还要有相当一部分当做民用,最后才供应军队。
当然,凭大夏的财政实力,能买得起足量棉布,给士兵大量供应换洗衣服。
但是大夏陆军足有十一万人,不算胖袄,每人新增一套衣服,需要将近七万匹布,还要考虑运输损耗,破旧替换等,耗费惊人。
而卡住华夏棉产脖子的,也不是资本。
换句话说,有钱没用,大量采购不仅不会刺激生产,反而会导致商人囤货居奇,棉价飙升。这就是造成大夏军服现状的原因,这个问题,也只有攻陷浙江、南直隶后,才能解决了。
林浅和张墨野又视察了数个帐篷,督促士兵换下湿衣服,注意保暖,同时令厨师在营中烧热水,给将士们驱寒。
林浅道:「这场雨后,周围农田、旷野会有很多积水,近几日要派人挖沟排水;城中经过战乱,也亟待恢复,驻守士兵要给予帮助,主动担负起清扫街道、掩埋尸体的工作。」
总之,咱们帮助百姓干活,不是做做样子,往后要发扬下去。」
张墨野点头应是,他在打谷场扬了一下午的谷子,双臂累得擡不起来,现在打伞手都发颤。可见农户前后态度的转变,他也明白要怎么消解百姓戒心,把淮王从城中揪出来了。
林浅与张墨野在营中视察许久,除却看望淋雨士兵外,还看望了伤兵,还询问了士兵对部队改制的看法。
今日下雨,不少士兵在帐篷中玩军棋和纸牌,林浅还留下与士兵们一起玩了几局。
次日一大早,夏军便拿著铲子、扫把进城,开始清扫街道,清理水渠,修复桥梁道路。
士兵们人多,彼此喊著号子,干活速度飞快。
街角一处民居中,王府护卫指挥使正扒著门缝往外看。
淮王语气略显焦急:「如何?贼兵在干什么?」
「好像……好像在扫地?」指挥使语气满是疑虑。
「哼!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淮王不屑地冷哼道,接著他肚子发出咕噜叫声,他前天夜间从王府逃出后,就没怎么吃东西。
他们藏身的这间民房其实还有粮食,只不过都是糙米,朱常清平日吃惯精米,糙米这么硬,又刺嗓子,还一股霉臭味,哪里咽得下去。
便一直硬挺到现在,眼看南夏贼兵是和他耗上了,朱常清便耐不住饿,给那民妇松绑,让她去做饭。民妇到灶边看了一眼,颤声道:「柴……柴火不多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因其消耗最大,故排开门七件事之首。
饶州城被大夏军围了近十天,各人家的柴火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
这户民宅本来只有夫妻二人,烧饭用的柴不多,还剩下不少,现在连淮王朱常清在内,一口气涌进来四个人,还都是当兵的精壮男子,顿顿要吃热饭,柴火自然很快便不够用。
一名护卫上前道:「还剩多少?」
民妇翻动柴火算了算道:「勉强够一顿饭,可能夹生些。」
护卫咒骂一声,从地上捡起劈柴斧头。
民妇吓得一声尖叫,缩到一旁。
护卫低声骂道:「贱人,再敢叫,把你也剁了!」说罢挥斧砍向堂中的板凳,很快将其砍成碎木块。「用这些烧饭吧,米煮的软烂些。」护卫道。
「好。」民妇低头应道。
百姓家里穷,他们又是新成家,每件家具都很珍贵,好好一个板凳就这么被当柴火烧,民妇眼中满是可惜,可她和丈夫性命被人捏在手里,此时也反抗不得。
民妇干活很麻利,糙米下锅加水,
不多时一锅米饭煮好,指挥使乘了一碗,递给淮王。
朱常清看著发黄的糙米,叹了口气,艰难皱眉下咽。
护卫们分别拿碗盛饭,房中粗瓷碗也有限,民妇就只能用手抓食,并抓一些米喂给丈夫。
夫妇二人一边吃饭,一边默默流泪。
待到午饭时,护卫又把剩下的板凳都拆了,晚饭时,又将桌子也拆了,连筷子、木勺都丢进灶里生火。至此家里已几乎没有木质家具,再拆就要拆淮王睡觉的床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