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徐霞客游记(2 / 2)
徐霞客拿著茶油皂上楼,片刻有人送来洗手和饮用的水,都是热的。
大夏有东宁、下龙湾两处提供木炭、焦炭、煤炭,令广州城燃料价格也大幅下降,百姓已能一天开两次灶,吃两顿热饭,更有甚者一天吃得起三次!
对松风馆这类高档客栈来说,免费提供肥皂、热水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服务。
用不完的茶油皂客人一般都会带走,就算不带走,也会收集起来,清洗干净,再卖到民间。徐霞客用热水洗完手后,坐在书桌前,回想半天见闻,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打开包袱,翻出游记,提笔记述半天见闻,不觉写了一千余字,末了感叹:「世人谓岭南为蛮荒边地,风教不逮中土。
今观其吏不凌民、市不欺价、主不虐客,中州不及也。
夫海运通,则百货贱;胥吏廉,则行旅安;民风淳,则宾至归。
余行数千里,历关隘数十,未有风物之美甚于岭南者也。」
次日一早,徐霞客和顾行早早起床,到楼下洗手,吃过早饭后,便往城东走,打算去看看鼎鼎大名的文明大学。
路上,只见广州城家家户户都飘起炊烟,满街的饭香、柴火香。
顾行鼻子耸动,感叹道:「广州百姓当真富庶。」
徐霞客去年刚游览过河南,那里百姓穷得吃观音土为生,甚至要人吃人了,而广州城竟是这样的景象。相隔两千里,竟相差如此巨大,仿佛都不在一个世界里了。
徐霞客看得一阵愣神。
转眼主仆二人已走到城外,只见草木枯黄,田地皲裂,农户收成并不算好。
只见郊野上新种的稻田翠绿、苍绿深浅不一,河网交错切割纵横,零星金黄晚熟稻点缀其间,村落、竹丛散落。
细看下,那些晚熟稻子稻穗并不饱满,这是遭了稻螟虫害,减产不算重,可绝不算平常年份。「怪了!怪了!」顾行啧啧称奇,「老爷,我看城里物产丰盈,怎么城外农田反倒收成不佳?」徐霞客也一脸疑惑,北宋时,就有穷天下而富汴京的旧例,这原本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可他看广州城郊,百姓生活并不困苦,甚至官道两侧还有市集,其中还有不少游人。
在更远处的田间,正有几名农夫在田埂间吃番薯休息。
徐霞客走上前搭话,客套两句,问起了今年收成。
一名正烤番薯的老农摆摆手道:「别提了,今年天气热,田里遭了飞虱,收成比往年足少两成……喏,尝尝地瓜。」
老农说著,给主仆二人各递了一个晾好的地瓜,地瓜用秸秆烤得焦黑,瓜皮有些破损,里面流出糖蜜一样的汁水来,看著就十分诱人。
徐霞客摆手道:「我只是路过,怎好吃主人家的东西。」
老农满不在乎的笑道:「两个地瓜而已,地里有的是,小心烫。」
那地瓜烤好后已晾了半天,可仍有余温,徐霞客伸手接过,被烫的左右来回换手,好不容易才吃上一囗。
「今年明明田里减产,为什么城里粮价不升反降?」
「哈哈,现在城里谁还吃周边的稻米啊,城里的粮食都是水真腊运来的。」
「啊?哎呦!」顾行大吃一惊,忘了换手倒腾地瓜,被烫了一下。
老农指了指身后稻田:「这几分稻子,是我们自家种来吃的,别的地都改桑基鱼塘了。」
「那是什么鱼塘?」徐霞客只觉自己这两天像乡下人进城,什么都没听说过。
有个年轻的声音在徐霞客身后道:「就是坡下挖塘,坡上种桑。塘泥肥土,桑叶养蚕,蚕沙喂鱼。比种稻子收益高得多,也没那么怕洪涝、飙风,收成稳得多。」
其他农户见状纷纷开口。
「呦!你家的秀才回来了!」
「家里有读书的就是好啊!」
徐霞客转身,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学子,向徐霞客行了一礼后,走向那烤番薯的老农身边道:「爹,我回来了。」
老农埋怨道:「你怎么回来了?你能进大学,是咱们老刘家祖上修来的福分!你可倒好,三天两头的往家跑!」
那学子道:「山长知道晚稻熟了,准了几天假,让我们回来帮工。」
远处一名农夫道:「帮工好啊,这叫不忘本!」
烤番薯的老农道:「去去去!」
随即他又对那学子,惶恐地道:「哎呀!收个稻子的事,竟都惊动山长了,哎呦!这可怎么是好……要不你把稻米带去几十斤吧,再捞上几尾草鱼,就这么办,爹拿渔网去!」
学子叫住父亲道:「爹,快别忙活了,山长他不会要的……」
老农是个倔脾气,谁也劝说不得,已直奔家门而去了。
那学子尴尬地立在原地,见徐霞客尚未离去,便道:「听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来此想必是为游览大学的吧?沿这条路直走便到。」
徐霞客拱手道:「多谢。」
他随即带著顾行朝大学走去,路上频频回首。
顾行道:「小的听说,文明大学是岭南最好的学府,想必吃穿用度无不极佳,没想到这农家子弟也上得起。」
徐霞客默然无语。
一行人很快便至文明大学外,隔著老远便见到一座庞然大物,浮在平地之上。
「那……那好像是艘船?」顾行颤声道。
自到广州以来,徐霞客见到的怪事太多,此时已有些麻木了,只是道:「看看去。」
待二人走进,才发现那艘船极为巨大,长近二十丈,宽五丈,船体两侧各有上百根船桨伸出,船底还有龙骨墩,将之稳稳托住。
在大船四周,还有帷幕围成的坊市,里面游人如织,极是繁盛。
要知道此处已属广州城近郊,沿途都是农田,不知道是卖什么奇珍异宝,才能吸引如此多的游人。徐霞客让顾行前去打探,顾行找了个帷幕口的管事样子的询问。
那管事笑眯眯道:「这可不是坊市,这里是博物馆。」
「博物馆?放博古架的地方?」顾行懵了。
管事笑道:「差不多,像个大型的博古架,放的都是海外奇珍,给人开拓见识用的,随便看,不要钱。」
顾行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徐霞客点点头,二人入内,徐霞客路过管事身边时,又问道:「敢问那座大船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亚齐人的旗舰,叫世界奇迹号,是咱们王上的战利品。」
管事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可嘴角带笑,满面红光,分明是一股骄傲到极致,又死命压抑的样子。「亚齐?」徐霞客又茫然了。
管事道:「客官可以凑近瞧瞧,周围有小厮,专门解释来龙去脉。」
徐霞客拱手道谢,随即入馆,迎面便见到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旁边又有一副东南亚地图,馆内展区正是按东南亚的主要强国和大夏的殖民地布置的。
光是在那地图边,二人就驻足听了十分钟讲解。
走入馆内,二人见到了西班牙人的迅捷剑、拉夫领,见到广南柚木,看到了北大年锡矿、婆罗洲的钻石、香料群岛的肉豆蔻、苏门答腊的马来剑。
一时间,世间的种种精彩,纷至迭来。
下龙湾的海蜈蚣、北大年的苏丹娜、慕达苏丹的无敌舰队如一面画卷铺陈眼前。
徐霞客出身世家大族,又从青年开始踏遍千山万水,自觉世间奇景哪怕没看全,至少看到了,也不至震惊失态。
没想到入园之后,他看的如痴如醉,嘴巴几乎没闭上过,等走到世界奇迹号前,仰望那阿拉伯世界和马来世界造船技术的巅峰杰作,更是打心底生出一股渺小之感。
一旁的解说员举著铁皮喇叭,喊道:「………全舰算划桨手在内,共八百人,有四十门青铜炮……这是慕达苏丹的旗舰,当年亚齐大军被困杜勇河,将此舰凿沉突围,结果被我军尽数击败。此舰被俘后,便运到此处……」
这时
解说员道:「这位看官问的好,因为这船太弱,咱们大夏海军看不上。」
徐霞客墓地反应过来,这么巨大的战舰,这么庞大的舰队,竟都是大夏的手下败将。
他突然理解门口管事,为何是那副满面红光的神情了。
入馆的游客,甚至可以走进世界奇迹号船内,参观每一处船舱,抚摸船桨、桅杆和甲板。
徐霞客走在甲板上,似乎都能闻到硫磺和海浪的咸腥,耳边响起了海浪、炮火和海鸥的鸣叫。直到下了船,他还沉浸在赤道无风带的平静海面中,无法自拔。
出了博物馆时,已然夕阳西下,漫天红霞。
他本打算今日游览大学,没成想光是在博物馆就蹉跎一天,还意犹未尽。
遥想他踏遍名山大川,从青年至今,已游历多年,却没有何时比得过今日之震撼。
顾行见博物馆西面,又用帷幕围了一大块地,便问管事:「那处是做什么的?」
管事轻描淡写地道:「哦,也是博物馆,这个旧址摆不开了,新址要拿来做爪哇展馆。」
「哈?」顾行嘴巴微张。
管事见他这幅神情极为满意,看游客的震惊之状,就是他这差事的最大乐趣。
深夜,主仆二人拖著疲惫的身子返回客栈,用茶油皂和热水洗漱。
徐霞客又坐到书桌前,拿起笔,记下一天经历,游记末尾感叹道:「大夏之功,在开千古未有之局,破百世相沿之愚,岂特武功之烈而已哉?
昔余陟华岳之险、寻雁荡之奇、探武夷之邃,自谓穷幽极奥,今日乃知九州之外,天地更阔,深愧昔年之固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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