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2 / 2)
“祖母,”
盛明兰从衣襟里抬起脸,眼眶泛着红,“要不然……我不嫁了。
就在您身边,一辈子陪着祖母。”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震得盛明兰的耳廓贴着她的肋骨微微发颤。
那只苍老的手抬起来,拢了拢盛明兰散下来的碎发,然后又轻轻按在她头顶。
“哎哟,我的娇娇儿。”
老太太的笑声还没落尽,声音就柔和下来。
她的指尖划过盛明兰的眉梢,像是在描一幅画。”那贾玷,是个热血硬汉。
祖母打听过了,他在战场上杀敌,却从不对妇孺动粗。
嫁给他,咱们不亏,啊?”
盛明兰点了点头,额角蹭着老太太的衣襟,发出细细的声响。”祖母,我都知道的。”
她把脸重新埋进去,声音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明兰就是舍不得祖母。”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盛明兰感觉到头顶那只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见两行泪从老太太深陷的眼窝里滚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流进了衣领。
“明兰啊,祖母舍不得你。”
老太太的嘴唇颤了颤,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祖母看着你,从那么一丁点儿大——”
她的手在身前比了个矮小的高度,然后慢慢往上抬,一直抬到齐肩的位置,“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盛明兰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地刻进骨头里。
“可是男婚女嫁,是应当应分的。”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一些,但眼眶还红着,“祖母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帮你择一位良婿。”
盛明兰咬住了下唇。
她早就偷偷流了一通眼泪了,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颊上黏黏的,沾着老太太衣襟上蹭下来的线头。
老太太这一番话说出来,她再也绷不住了,趴在老太太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祖孙俩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鼓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老太太松开手,把盛明兰从怀里拉出来。
盛明兰眨着两只红肿的眼睛,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祖母?”
老太太没答话,转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是老物件了,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刻着缠枝牡丹的花纹。
老太太用拇指按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匣**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契纸。
老太太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纸页泛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她把契纸递到盛明兰手里。
“明儿,这是祖母给你攒的嫁妆。”
她伸手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一张接一张,摊开在床铺上。
有田契,有铺子的房契,还有几张银票,纸面干硬,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女人家,不比男儿可以建功立业。”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些契纸上,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只能多拿些钱财地契傍身。”
盛明兰伸手去摸那些契纸,指尖触到纸面,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纹理。
有几张契纸边上卷翘起来,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次了。
“祖母——”
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老太太把匣子塞进她怀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收好了。”
盛明兰低着头,泪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紫檀木的匣面上,啪嗒啪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水汽从青瓷杯口袅袅升起,盛明兰盯着那些细碎的白雾出神。
老太太的声音像旧棉絮一样柔软,轻飘飘落进她耳朵里:“那几处庄子,是我当年嫁过来时带着的。”
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她手背,“管事的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了,你用得上。”
盛明兰抬头时眼眶已经发红,喉头哽住,只点了点头,压着嗓子应了一句“记得的”
。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呢喃着重复那两个字。
末了,老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有你累的。”
她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祖母掌心的温度。
夜色里院中的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她没再回头。
明日那场婚事,皇帝特意给了恩典,排场必然铺得很大——光是那套喜服就已经试了整整三回,层层叠叠的金线绣纹压得肩头生疼。
天还没亮透,小桃的手就已经伸进帐子里,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铜镜前妆奁层层叠叠摊开,篦子齿过处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祠堂里香火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她跪在**上,膝盖隔着衣料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回到闺房时,喜衣已经铺满了整张床榻,大红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全福夫人神色红润,嘴皮子利索得很,每说一句吉祥话,屋里就有人接上一串笑声。
那些笑浪像层层叠叠的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
外头忽然炸起一串鞭炮,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官到啦!”
贾玷骑的那匹马鬃毛修剪得齐整,鞍辔上系着红缎。
他今日难得收拾得利落,大红喜服衬得他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胸前那朵绢花扎得格外张扬,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颤动。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轿子——空荡荡的轿厢里还铺着未及坐皱的红绒垫,再过一会儿,那里头就会坐上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