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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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掀起步撵的帘角,打在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贾玷忽然觉得这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坐在这把椅子上,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信得过的,到底还是个奴才,永远成不了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信任何人了?他说不上来。
也许也不算多疑,只是再也不敢把后背亮给谁了。
他原以为,只要皇后在身边,这位置就不算太冷。
可今天,盛明兰明明脸上挂着一层霜,明明话里话外都带着酸味,却偏偏冲他笑出一朵花来——那笑容亮得刺眼,刺得他心里发慌。
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几乎要漫过视线,贾玷的目光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灼得生疼。
他垂下眼,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镇纸,心头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那个女子,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他伸手,却连纱的边角都触不到。
或许人这一生,隔着天堑的东西,再怎么伸手也是够不着的。
他想起前世书中那些字句,盛明兰与顾廷烨,从平淡如水的日子慢慢熬成了彼此依偎的温情。
可到了自己这里,时间非但没有拉近什么,反倒让那道裂痕越撕越深——像河床下暗涌的水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冲出了深壑。
他原本是个越琢磨不透越要抓住不放的人,可面对盛明兰,那份执拗忽然泄了气。
逃避,或许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他唤来小柱子,声音压得极低:“把内阁筛过的那些折子,全搬过来。”
案牍被摞得齐腰高,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的烛火下,朱笔悬在空中,半晌才落下一笔。
墨痕在纸上洇开,像心口化不开的郁结。
他又吩咐小柱子去传话,说什么一个人批折子太过冷清,话尾拖得长长的,像在等着什么人接住。
盛明兰正靠在床榻上,肚子隆得像座小山。
她听到小柱子转述的话,嘴角微微一抿,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我不去。”
她侧过头,对小桃说,“你去回一声,就说我乏了。”
可转念一想,小桃那性子太直,去了怕是不妥。
她唤来丹橘,只轻声说了句:“你去瞧瞧陛下,别多说什么。”
丹橘心思细腻,没急着往御书房走,先拐去了御膳房。
她提了一盒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拿油纸裹了好几层,这才往灯火通明处去。
到了御书房门口,她没进去,只将食盒递给了门口的小太监,说是娘娘的意思。
然后便转身回了坤宁宫。
夜色沉沉,风裹着凉意掠过回廊,她走得从容,心里却清楚得很——娘娘一定还醒着,正等着自己带话回去。
盛明兰果然没睡。
她半撑起身子,从床帐中探出头,头发散在枕上,眼角带着急切。”丹橘,他真在批折子?”
丹橘笑了笑,唇角弯得温柔,眼里的揶揄却藏不住。”娘娘要是放心不下,何不亲自去瞧瞧?今夜风凉,正舒爽,慢慢走过去也不妨事。
再说,宫里有步辇,不至于累着您。”
盛明兰垂下眼帘,睫毛像蝶翅般轻轻颤了颤。”我总觉得,他在端着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与我之间,总隔着一层,不够坦荡。”
丹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立在帐边,等着她接下来的决定。
烛火晃了一下,盛明兰的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丹橘的话音落下后,屋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盛明兰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的绣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发不出声音。
那个丫鬟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皮肉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后宫这方天地里活得分明,能忍的忍,该退的退,守住分寸就行。
可丹橘偏偏把那些她不敢细想的东西,一件件摊开在烛光底下。
“娘娘,您方才说自己敏感,不善言辞。”
丹橘的声音压低了些,衣袖擦过桌角带起轻微的布帛摩擦声,“可奴婢记得,当年您在盛家对付林栖阁那位时,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盛明兰的睫毛颤了颤。
她记得。
那时候她怀里揣着祖母教的那些弯弯绕绕,面上笑得温和,手底下的算计却一步都没落空。
可如今呢?
丹橘往前挪了半步,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娘娘说陛下身居高位,疑心重,高处不胜寒。
这话没错。
可您若连试探都不肯试探,光靠猜,又怎么知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动窗外夜风里游荡的什么东西。”您说要做贤内助,打理好后宫,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
可您与他心意不通,连他心头最沉的那块石头是什么都不知道,您打理出来的这个‘无忧’,怕不是他要的那个。”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盛明兰脸上光影交错。
她盯着丹橘,忽然觉得这丫头后脑勺那根银簪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丹橘抿了抿嘴唇,压低嗓子道:“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
您又不能与陛下和离。
这条路走到黑,只能忍一忍,让一让,用些迂回的法子,让陛下对您既敬重,又愧疚。
只有那样,您和肚子里这位小主子,往后在这大明宫里才能过得安稳,不必日日夜夜悬着心,怕哪天睁不开眼。”
盛明兰没接话。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的,烛火倒映进去,像是两汪浅浅的水潭里落进了火星。
她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丹橘,望着这个陪了自己许多年、却一直被她排在第二位的丫鬟。
从前她总觉得,小桃才是跟她一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