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2 / 2)
贾玷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掺杂着恼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哦,朕明白了。
你这就是欺负朕好说话,觉得朕是个软柿子,好捏。
你这是有了不臣之心吧?等着你那个外孙子继位,你就能当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算起来,你还是皇帝的外祖父,是吧?”
林如海脖颈上的青筋猛地一抽,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连声否认,声音里带着涩哑:“陛下,老臣万万不敢有这个念头,您就是借我十个胆,老臣也绝不会生出这般心思。”
龙案前的男人没接话,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奏折,指尖在案牍上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今日之事,算你以下犯上。
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把这些折子一张张捡起来,归整好,再放回朕面前。”
林如海猛地抬头,目光撞上那张年轻的帝颜。
他立刻读懂了那层意思——贾玷没打算深究,只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
可正是这份宽厚,让林如海的胸口越发堵得慌。
皇帝是好皇帝,侄儿是好侄儿,偏偏做不成一个好女婿。
他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牙根咬得发酸。
这事又能怨谁?瓜不熟强扭也甜不了。
自家那丫头,一天到晚捧着几盆花哭哭笑笑,从不曾主动往贾玷跟前凑一凑,哪怕只是去晃一晃、说句话,也好歹让皇帝记住她这个人的存在。
好歹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等将来老了,不至于身边孤零零一个,不至于势单力薄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林如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满腔父爱,竟无人能懂。
可这世上,又有谁比当爹的更懂女儿的心思?
后院里,林黛玉正拎着一把锄头,竹篮里盛着半篮子残败的花瓣。
她没让丫鬟搭手,自己弯下腰,撩起裙摆塞进腰间,铲子**泥土,翻起湿润的土块。
她是要亲手葬花。
那个本不该再发生的场面,因为这一路波折缠身,终究还是被她赶上了。
远处的廊檐下,贾玷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弯腰掘土。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声叹息——方才差点被林如海那番话哄住了,亲眼看见黛玉这副精神头,还有力气亲自刨坑,还有心思为残花唱送别戏——他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没惊动任何人,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随后的几天,贾玷再没抽出空去探望盛明兰和她刚出生的孩子。
不是不想去,是宫外的风吹得紧——贾元春母子又开始在暗处活动了。
这对母子一直借住在万顺家中。
万顺的妻子风荷与贾元春相处得还算和气,那孩子也一天天壮实起来,哭声洪亮,四肢有力。
可偏偏就在一个多月前,万顺出了趟远门。
他走后半个月,风荷被诊出有孕。
孕吐来得凶猛,风荷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白粥都咽不进喉咙。
短短十来天,原来那个身段玲珑、丰腴圆润的妇人,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往外凸。
她连下床的力气都快没了,哪里还盯得住贾元春?
贾元春松了绑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她的野心。
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偷偷递出去几封信,联系上了好几个朝中大臣。
等石头他们察觉到异常时,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
这些天,君臣几人几乎没合过眼,日夜伏案翻查线索,像摸着藤蔓找瓜一样,才终于把那些朝臣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今儿总算能喘口气了。
贾玷心里头念得发慌——他想念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也想念盛明兰。
事情既然告一段落,他半刻也没耽搁,拔腿就往坤宁宫赶去。
到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正赶上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盛明兰和孩子一大一小挤在榻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贾玷没出声,也没让任何人通传。
他放轻了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绕到床边站定。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母子俩,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盛明兰微张的唇、孩子蜷曲的小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腿都有些发僵了,久到盛明兰被他那炽热的注视搅得眼皮动了动。
盛明兰慢慢地醒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朦胧的水汽。
贾玷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便忍不住弯起一道弧度。
他把手伸过去,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等盛明兰的眼睛彻底清亮了,他才压低嗓音问她:“睡醒了?是我把你吵着了?”
盛明兰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是谁,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刺眼,可转瞬又换成了一副故作不满的嗔怪模样。
她嘴皮子一翻,声音不大,却带着刀子似的锋利劲:“陛下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往这儿跑了?外头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婆子们都传开了,说本宫过两天就得抱着小皇子搬去冷宫住了。
陛下您要是不待见我们娘俩,趁早说一声,省得本宫天天胡思乱想。”
贾玷听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化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手掌加了点力道,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里带着讨饶的意思:“皇后,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朕怎么舍得把你和儿子往冷宫撵?你哪儿知道,这些天朕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每时每刻都在惦记你们。
今儿好不容易挤出了空,你就别拿话挤兑我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们,成不成?”
盛明兰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嘴里还是不依不饶:“陛下,您这自称都用错了。
在本宫跟前说话,怎么还‘我’啊‘我’的?”
贾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得摇头苦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呀,朕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底,贾玷能来,盛明兰心里还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