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不留(2 / 2)
如果码头在他手里被毁掉,那龙崎真拿到的就是一片废墟——没有仓库,没有栈桥,没有泊位,没有物流节点。
重建一个码头需要的时间、资金和审批周期比占领一个现成码头要多出好几倍。
那三间仓库如果被炸掉,地面结构全部塌陷,连地基都要重新做。
在东京这种地方,重新申请码头用地的规划审批至少需要一年。
一年之后,关东联合在关西的版图已经稳住了,到时候再看东京的局面,说不定会有不同的机会。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不是出于愤怒,也不是为了赌一口气。
这是一个冷静的算账之后的结论。
大野说的“投降”和中村算的那笔账其实指向同一个方向——关东联合在品川的这场仗已经打不赢了。
打不赢的仗有两种结束方式:一种是举白旗,把地盘交出去;另一种是把地盘毁掉,让对方拿到一个需要花更多力气去修复的空壳。
第一种方式会让关东联合在关东的所有分部和合作方都看到——关东联合在东京彻底退场了。
第二种方式会让所有人看到——关东联合虽然退了一步,但没有把家底完整地交出去。
毁掉自己的东西比丢掉自己的东西更狠。
在极道这条线上混了这么多年,川上知道一个道理——地盘可以丢,但气势不能丢。
如果他在三间仓库里缩着等死,关东联合在关西的威信会被一点一点蚕食。
但如果他亲手把品川码头炸掉,至少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会接受被施舍的失败。
他回到车里,把车门关上,发动引擎之前先拿出手机给植村发了一条消息:“回品川之后把东端三间仓库的底板结构图找出来。
我要确认几件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把车从鸭川边的巷子里开出来,拐上通往名神高速的入口匝道。
京都的街景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远处的东本愿寺屋顶被沿途的建筑一层一层地遮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楼群后面。
回东京的路他开得比来时更快。
车窗外的风景从京都的旧式町屋逐渐过渡到名古屋郊外的工业区和高速公路两旁被深秋染成暗红色的连绵丘陵。
他没有开收音机,没有接任何电话,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条线——一条是如何把码头炸得足够彻底,另一条是如何向关东联合本部解释这件事。
第一条线相对简单——三间仓库的底板下方是混凝土结构,但在建造时预留了管线通道和地基接缝。
如果把炸药放在管线通道和地基接缝的交叉点上,爆炸的冲击波会沿着这些薄弱点传导,把地面结构整片掀起。
他师父当年设计这个码头的时候,防的是台风和地震,结构上预留了很多缓冲节点。
那些节点在平时是安全的冗余,但在爆破的时候就是现成的裂点。
他需要植村确认每一处接缝的位置和走向,然后找一个懂爆破的人来算药量——不需要把整个码头炸飞,只需要让地基结构失去支撑,让地面塌下去,把仓库和栈桥一起沉进码头
塌陷之后的清理和重建比直接从零开始建一个码头更麻烦,因为地下的桩基全部废了,必须先把塌陷区回填,再做新的地基。
那意味着至少一年之内,品川码头最东端那片区域无法使用。
第二条线更复杂——他需要在炸掉码头之前让本部那边知道这件事是他做的,而不是龙崎真做的。
如果本部在新闻里看到品川码头爆炸的消息,第一反应会是“龙崎真动手了”,然后所有人都会转过头来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守住。
他必须在爆炸发生的同时,让本部收到一份由他本人签署的正式说明——说明这次行动是关东联合在品川码头执行的一次“设施清空”操作,目的是防止核心资产落入外人之手。
清空不等于撤退,清空是一种主动行为。
主动行为和被动撤退在关东联合的内部评判标准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措辞他已经想好了——用“设施处理”这个词,不写“炸毁”,写“对无法继续持有的固定资产进行不可逆处理”。
这句话放在正式文件里,读起来像是一份经过慎重评估的资产处置决定,而不是一场赌气的破坏。
他想到这里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把一条最难走的路走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的松弛。
他把车从高速公路出口驶出,进入东京市区,沿着湾岸道路朝品川方向开去。
品川码头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出现在视野前方——那几排吊机和仓库的剪影在深秋傍晚的暗蓝色天空中像一排沉默的旧铁架,边缘被最后一抹天光照出一层极淡的橘红色轮廓光。
他把车拐进码头外围那条窄路时放慢了车速。
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路面两侧的仓库和货柜在暮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他把车停在主据点侧面的那条旧通道里,熄了火,推开车门。
海风从东京湾方向吹来,比京都的河风更咸也更湿,打在脸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东端那三间仓库的方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植村从据点侧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他显然已经收到了川上发的那条消息,提前在办公室里待着等了。
川上看着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结构图找到了吗。”
植村说:“在办公室桌上。
底板墙的地基接缝处。
结构图标注得很清楚,当年建码头的时候预留了检修口,后来被焊死了。”
川上接过文件夹,翻开结构图看了一眼,用手指在三条管线的交叉点上点了一下:“就这里。
找一个人来算药量。
不要用关东联合的人,找一个外面的人,做完之后给钱让他走。”
植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文件夹接回去。
川上转身朝仓库方向走了几步,在防波堤的边缘停下来。
海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暗的灰蓝色,浪头拍在堤岸上溅起的水花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白色。
他看着那片水面,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卷着往侧面飘散,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防波堤的水泥矮墙上按灭,然后把烟蒂扔进海水里。
烟蒂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被浪头吞没了。
他站在防波堤边上,背对着那三间仓库,面对着东京湾。
暮色在他身后一点点合拢,码头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
他把手插进和服袖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据点方向。
仓库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排沉默的旧铁架,等着他回来处理最后一件还没做完的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路面上,脚步声被海风一层一层地剥开又一层一层地合上,在空荡荡的码头边缘反复地来,又反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