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动静(1 / 2)
刘家的晚饭桌,气氛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
往日里,这张老旧榆木桌上最受瞩目的,永远是摆在刘海中面前那盘黄澄澄、油汪汪的炒鸡蛋。鸡蛋金贵,供应也有限。
这盘炒鸡蛋,是七级锻工刘海中作为一家之主、主要收入来源,也是他作高体力劳动保障营养的主要来源。二大妈炒得精心,刘海中吃得坦然,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多半只敢用筷子尖沾点油星,拌着自己碗里的窝头咸菜。
可今天,变了。
刘光天回来得晚,胳膊上那截红布箍还没解下,大剌剌地往桌前一坐。目光一扫,直接落在了那盘炒鸡蛋上。
“妈,给我也盛一碗米饭。”他开口,语气不是请求,是告知。
二大妈正给刘海中盛粥,闻言一愣:“光天,咱家晚上不都吃窝头吗?米饭得等你爸……”
“我今天就想吃米饭。”刘光天打断她,伸手拿过空碗,自己起身去掀锅盖。锅里果然还剩小半锅二米饭,是中午特意给刘海中留的晚饭主食。刘光天毫不客气地盛了一碗,重重放回桌上。
刘海中正夹起一筷子鸡蛋,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光天,你搞什么名堂?那是我的饭!”
刘光天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慢条斯理地将胳膊上那截皱巴巴的红袖章又捋了捋,让它更显眼些。然后,他伸出筷子,不是夹咸菜,而是直接朝那盘炒鸡蛋伸去。
“啪!”
刘海中的筷子猛地敲在刘光天伸出的筷子头上,声音清脆,带着怒意:“反了你了!老子还没死呢!”
若是往常,这一敲加上父亲的怒喝,足以让刘光天缩回手,低头认错。可今天,刘光天只是手顿了顿,随即抬起头,直视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畏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挑衅、亢奋和某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爸,”刘光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饭桌上另外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现在外面什么形势,您天天听收音机看报纸,比我清楚。‘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讲究的是平等,是破除封建家长制那一套。家里吃饭还分三六九等,这思想,可得改改了。”
他顿了顿,筷子尖依然悬在炒鸡蛋上方:“我这可不是为自己。我是在帮助家里,清除旧习惯、旧作风的影响。您说是不是?”
“你……你放屁!”刘海中气得手直抖,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放在桌边的鸡毛掸子——那是他教训儿子多年的“家法”。
二大妈吓得赶紧按住他的手:“他爸!别……”
刘光天却笑了,那笑容有些冷,眼神往父亲摸向鸡毛掸子的手上瞟了瞟,又抬了抬自己戴着红袖章的胳膊。
“爸,您要打我?行啊。不过您可想好了,我现在是‘进步青年’,在外面参加革命活动。您这一掸子下去,打的可是我的胳膊,还是这‘革命热情’?回头我们学习小组知道了,来家里找您‘谈心’,帮您提高认识,那可就不是一盘炒鸡蛋的事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海中头顶。刘海中的手僵在半空,摸鸡毛掸子的动作变成了无意义的抓握。他瞪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可那根熟悉的掸子,却怎么也拿不起来了。
收音机里每天慷慨激昂的社论,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批判文章,街上越来越常见的戴红箍的人群,还有厂里隐约传来的风声……所有这些碎片,此刻在刘海中被怒火冲昏的脑子里,被刘光天胳膊上那块刺眼的红布强行拼凑起来,形成一种模糊却极具威慑力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