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动静(2 / 2)
儿子不一样了。不,是世道不一样了。有些以前天经地义的“规矩”,现在好像……真的不适用了?
刘光天看着父亲眼中愤怒与惊疑交杂、最终被一丝惧意压制的复杂神情,心中那股因在总厂受挫而憋闷的邪火,瞬间畅快了不少。他不再犹豫,筷子落下,稳稳夹走一大块炒鸡蛋,放进自己碗里,和着米饭,大口扒拉起来,吃得啧啧有声。
刘光福看得眼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动。
二大妈看看丈夫铁青的脸,又看看大儿子嚣张的吃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味同嚼蜡。
那盘原本属于刘海中的炒鸡蛋,很快被刘光天分去近半。刘海中盯着盘中剩余的金黄,却再也吃不出往日的香。他机械地嚼着窝头,目光落在儿子胳膊的红袖章上,又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憋屈、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蠢动。
以前,他做梦都想当官,哪怕是院里的一个大爷、厂里的小组长。他觉得那才是体面,是权力。可儿子胳膊上这块布,似乎代表着另一种更直接、更蛮横、也更让人心悸的“力量”。它不需要资历,不需要手艺,甚至不需要道理,就能让老子在儿子面前吃瘪。
一种混杂着嫉羡、茫然和某种黑暗渴望的情绪,在刘海中心底悄然滋生。如果……如果我也能……
同一片渐浓的夜色下,前院闫家的气氛,则是另一种透骨的凉。
天刚蒙蒙亮,闫埠贵就拿着从学校领来的大扫帚,出了院门。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中山装,只是胳膊上没了往日夹着的课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竭力想维持体面却难掩佝偻的姿态。
他是小学老师,家里以前开过小文具店的“小业主”。这往日里不算大问题的出身,在这越来越讲“根正苗红”的年月,渐渐成了悬在头顶的剑。前几天,学校通知他“暂时停课,参加劳动学习”。今天,任务下来了:负责打扫学校西口到豆角胡同这一段的街面。
闫埠贵握着冰凉粗糙的竹扫帚把,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偶尔有早起的邻居骑车经过,看见他,目光复杂地匆匆一瞥,便加速离开,没人打招呼。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开始机械地挥动扫帚。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落叶和纸屑都不放过,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最后一点“老师”的严谨。
碰到熟人,闫埠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继续低头扫地。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浑浊。
四合院门口,闫解成和闫解放兄弟俩并肩从院里走出来。两人都穿着轧钢厂的工装,胳膊上没有像刘光天那样戴袖章。
经过学校门口,他们看见了正在扫地的父亲。
闫解成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他毕竟是长子。闫解放却仿佛没看见,甚至刻意将脸扭向另一边,大声说着厂里“学习小组”的新动向。
“……王组长说了,这周就要重点清查落后分子,特别是家庭成分有问题的,更要自觉划清界限,接受监督改造……”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闫埠贵听清。
闫埠贵扫地的动作僵住了,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是背对着儿子们,脊梁似乎更弯了些。
闫解成嘴唇抿紧,终究还是加快脚步从父亲身边走了过去,从头到尾,没看闫埠贵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闫埠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始挥动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