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冲突一(2 / 2)
他故意停顿,似乎在等台下呼应,也似乎在观察二分厂区域里那个缺席的身影——林墨今天果然没有到场。李长海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更多的是快意: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还有赵启明同志!”李长海终于将矛头指向了台上最右边那位,“你身为副厂长,分管人事宣传,面对厂里如此严重的路线偏差和混乱局面,你做了什么?不作为!和稀泥!尸位素餐!你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典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革命事业的损害!”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无奈。
炮火覆盖完毕,李长海猛地挥动手臂,做出总结性号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同志们!工友们!这些资本主义的代理人、修正主义的分子、资产阶级的吹鼓手、碌碌无为的官僚,就是我们厂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他们盘踞在我们厂,吸食着国家的养分,损害着工人的利益,阻挡着革命的前进!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左边阵营,以赵铁柱为首的年轻工人们率先爆发出响亮的吼声。一分厂主体车间的人群也被带动,参差不齐地喊着:“不能!”
“对!我们不能答应!”李长海趁热打铁,手臂指向聂怀仁、陈枋安、赵启明,“为了拯救我们的工厂,为了扞卫伟大领袖的革命路线,为了广大工人同志的利益,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把他们揪出来!把他们霸占的位置夺回来!把领导权牢牢掌握在真正革命的工人手中!”
“揪出来!夺回来!”口号声在左边阵营形成浪潮。赵铁柱见状,猛地从三分厂区域前排站起身,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刘光天等十几个臂戴袖章的青工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主席台。
场面瞬间混乱!
“你们干什么!”周明轩总工惊怒交加,试图阻拦。
“周总工!”李长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劝你认清形势。技术权威的架子,该收一收了!你要是还想站在革命群众的对立面……”
话音未落,两个冲上来的青工已经粗暴地架住了聂怀仁的胳膊。聂怀仁没有剧烈挣扎,只是沉声道:“我自己走。”他的目光扫过李长海,扫过台下,最后与二分厂区域里陈枋安的目光短暂交汇,那里有怒火,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镇定。
赵启明也被“请”下了台。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依旧没什么表情。
赵铁柱带人冲下台,直奔二分厂区域前排,目标明确——陈枋安。几个二分厂的老师傅霍地站起,挡在前面。
“让开!想包庇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吗?”刘光天瞪着眼吼道。
“放你娘的屁!”一个老八级工忍不住骂出声。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陈枋安深吸一口气,分开身前的老师傅,主动走了出来,目光扫过赵铁柱和刘光天,又看向台上冷眼旁观的李长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上台。”说着,他大步走向主席台的方向,那背影挺直。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挥手让人跟上“押送”。
“林墨呢?林墨那个狗腿子躲哪儿去了?”刘光天在二分厂区域里没找到目标,气急败坏地喊道。
二分厂的工人们冷眼看着他,没人回答。有人低声嗤笑。
台上的李长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林墨的缺席让他有些意外,但此刻大局已定,一个技术工人,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将这场“批斗大会”的成果迅速转化为实际的权力更迭。
“革命的工友们!”李长海再次举起喇叭,压制住台下的骚动,“看到了吗?这些阻碍革命的绊脚石,已经被革命的群众拉下了马!但这还不够!我们要彻底清算他们的流毒!现在,我号召所有真正革命的同志,尤其是一分厂主体车间、三分厂的骨干们,还有所有看清了他们真面目的同志们,勇敢地站出来!揭露他们更多的问题!批判他们的反动言行!把他们的嚣张气焰彻底打下去!”
在他的鼓动和赵铁柱等人的眼神示意下,左边阵营里,开始有人陆续走向前台。第一个上来的是一分厂一个新提拔的车间副主任,他拿着几张纸,开始“揭发”聂怀仁在任时如何“只重生产,不抓革命”,如何“用奖金诱惑工人加班,剥削剩余价值”……
接着是三分厂的一个年轻干事,批判陈枋安的“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是“挂羊头卖狗肉”,具体执行中如何“包庇老技术权威,打压革命青年”……
发言一个接一个,内容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夸张,夹杂着大量空洞的政治口号和个人情绪的宣泄。台上被“看管”着的聂怀仁、陈枋安、赵启明沉默地听着,如同风暴中的礁石。
周明轩总工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为林墨或技术问题辩解,但每次刚想说话,就被台下刘光天等人用更大的口号声打断,指责他“还在为资产阶级技术路线张目”。最后,周总工也被两个青工“请”下了台,站到了聂怀仁旁边,他颓然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李长海站在台上,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批判盛宴”,心中豪情涌动。他感觉权力的触角正在向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延伸。二分厂那边虽然沉默,但似乎也被这声势震慑住了。那些新安插的中层,虽然没能完全控制住工人,但至少没人敢公开跳出来反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长海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