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日趋紧张(1 / 2)
九月第一周,撤离的命令来得突然,却又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聂怀仁站在厂部楼前,手里捏着那份盖章的通知。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将烟蒂碾灭在鞋底。
“老周、林墨,你们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聂怀仁没有坐在厂长那把椅子上,而是靠窗站着,背对两人。窗外,厂区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依旧忙碌,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部里的意思,家具厂属于重点创汇单位,技术骨干不能全砸在四九城。必须分出一半人,去后方的备用厂区,保住生产线,保住图纸,保住这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熟手。”聂怀仁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周明轩眉头紧锁:“聂厂长,你是说……”
“我带队走。”聂怀仁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赵启明跟我一起,行政后勤、财务供销,能带走的都带走。二分厂一半的生产骨干,三分厂留韩海峰,剩下的技术工人按名单分流。塑料车间那边,徐海平他们几个年轻人,也走。”
“那厂里……”周明轩声音有些干涩。
“厂里交给陈枋安同志和林墨。”聂怀仁看向林墨,“上面的通知的要求你也看了,按照通知的要求你和老周是必须留下来的,老陈是革委会主任,他也必须留下来,生产调度、设备保全、人心稳定,就靠你们了。”
林墨没有迟疑,点头:“我明白。”
聂怀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你小子,从你说自己要考大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一个看得长远还稳得住的人。这关口,厂里交给你和老陈,我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家里……让弟妹和阿姨带着孩子跟我走,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林墨看着聂怀仁布满血丝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们撤离的那天,是个阴天。
林墨推着自行车,陈敏抱着林旸,程秀英牵着林玥,一家人在厂区门口等着开往后方的卡车。林贤和何雨水也来了,林巧也跟在后面。
“妈,路上照顾好自己。”林墨接过林玥,亲了亲她的小脸。孩子还不太懂离别,只是懵懂地看着父亲,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放。
程秀英眼眶红了,嘴上却硬:“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记着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还有,防空洞里潮,你那老寒腿……”
“妈,我知道了。”林墨把林玥递给程秀英,转身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布包,“这里面是厂里发的压缩饼干和罐头,路上吃。还有两件厚毛衣,您和小敏带着,后方入秋早。”
程秀英接过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林墨的手。
陈敏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墨。等林墨走到她面前,她才轻轻开口:“我会把孩子照顾好。”
“我知道。”林墨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抹去她眼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润。
“等你接我们回来。”陈敏说。
“嗯。”
卡车发动了。林旸趴在陈敏肩头,朝林墨挥着小手,嘴里喊着“爸爸”。林玥被程秀英抱着,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缓缓移动的车队。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母亲、妻儿的卡车越开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林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沉默良久,低声道:“哥,雨水也跟妈她们一起走。供电所安排我留守,我不走。”
林墨转头看着弟弟。林贤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坚毅,那种曾经的青涩和怯懦,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男人的沉稳。
“不怕?”林墨问。
林贤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却很坚定:“怕。但总不能都走了。总得有人留下,守着这摊子。”
他顿了顿,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而且,哥你在这儿。我没什么好怕的。”
九月,四九城的天空似乎比往年更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警报响起的频率高得惊人,有时候一天响三四次。起初人们还会惊慌,会奔跑,会条件反射地寻找掩体。到后来,肌肉记忆代替了恐惧——广播一响,停下手里的活,有序撤离;警报解除,回到岗位,继续干活。
家具厂的生产全部停止。但人没有闲着。
林墨和雷振江商量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战备生产预案”。三分厂的预制构件生产线被改造,开始生产军队急需的木质折叠担架、弹药箱、简易营房构件。一分厂的精工设备被调试到极致精度,加工某些不便对外言说的机械部件。
有技术的工人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没有技术底子的青工和家属,则被组织起来,利用厂里的边角料和库存,生产简易的木柄工具、战地桌椅、甚至临时掩体的伪装网木架。
“林厂长,咱们这算是生产还是备战?”小孙一边给一块松木板刮平,一边忍不住问。
林墨正在检查刚下线的折叠担架,头也不抬:“都是。”
军事化管理渗入日常的每一个缝隙。
早晨六点,厂区广播准时响起,不是样板戏,不是革命歌曲,是雷振江沙哑的嗓音:“全体注意,三十分钟后开始早操。各车间主任清点人数。”
然后是民兵骨干带队,沿着厂区围墙跑操,口号声惊起栖息在仓库顶棚的鸽子。
八点,各生产组点名,布置当日任务。技术交底、质量要点、安全规范,一样不落。
午休压缩到四十分钟。食堂供应的是大锅熬菜和粗粮馒头,不限量,但也没有往日丰富的副食品。偶尔有从后方捎来的消息,谁家的孩子安全抵达,谁的父母已经安顿——这些消息会被写在黑板报的一角,工人们围在那里,沉默地看,沉默地散去。
下午继续生产。傍晚收工后,不是休息,是半小时的防空演练。警报声从广播里播出,所有人放下工具,按照预先划分的路线,五分钟内撤入防空洞。洞内,马师傅的建筑队还在做最后的加固和通风优化,沈默带着几个年轻人调试应急照明系统。
然后,是漫长的夜晚。
工人们挤在临时腾出的宿舍里。家具厂这几年扩张太快,宿舍远远不够。基本上都是在仓库或者会议室临时搭建的木床。三分厂的原料仓库腾出一角,支起几十张上下铺,人挤人,翻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陈枋安和林墨被安排到厂部楼尽头一间狭小的储物室,勉强塞下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
陈枋安把铺盖卷扔在靠窗那张床上,苦笑着,“没想到咱俩这辈子还能体验睡上下铺。”
林墨没说话,只是把随身带的图纸筒放在书桌边,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图纸,铺开,开始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陈枋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怔住了。
那不是战备图纸,不是设备维修图,而是一张——四九城家具总厂未来规划图。
厂区被重新划分。西侧是扩建的一二分厂厂房。东侧是新的木材处理车间,连接着规划中的铁路专用线。北边,一大片空地被勾勒出整齐的网格,上面写着:工人住宅区,配套幼儿园、小学。再往北,是预留的职工医院用地,还有一个小广场。
陈枋安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林墨,你这是……”
林墨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流畅地滑动:“我计划我们后面的工人社区,先盖三栋六层楼。然后是托儿所和小学。医院可以晚一步,但地得先留出来。”
陈枋安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位曾经的六级工、现在的革委会主任,经历过战争,经历过运动,经历过从起起伏伏。他自认见过风浪,也算沉得住气。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警报随时可能拉响的城市,在这间狭小逼仄的储物室里,看着这个年轻人气定神闲地在纸上构建一座还未到来的社区,他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你不怕吗?”陈枋安忍不住问。
林墨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怕,但是现在能做的事,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设备要保住,技术要留住,工人要有活干。以后不管怎样,厂子还在,人还在,就能重新站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小敏和孩子们还在等我接他们回来。”
陈枋安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陈枋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林墨,你说得对。怕有什么用?咱们这些人,这辈子不就是跟困难较劲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低头看着那张铺开的规划图,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工人住宅区”那几个字。
“六层楼,带暖气么?”
“争取带。”林墨说。
“那得提前规划锅炉房和管沟。”陈枋安拿起旁边另一支铅笔,在图边缘勾了一个小方块,“这位置,靠近宿舍区,又在下风向,合适。”
两个人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一直画到深夜。
干校的学员们在九月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起初是撤离。吴指导员接到通知,干校的部分行政人员、有“历史问题”但已基本澄清的老干部、身体衰弱的病号,统一安排疏散到后方。
名单念完,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秦教授没有被安排走。沈专家没有被安排走。于专家、徐工、老钱,都没有。
吴指导员解释得很官方:“经组织研究,你等同志具备专业技术特长,当前战备形势需要此类人才参与支援工业生产。故暂留原岗位,服从四九城家具总厂统一调度。”
翻译成大白话:你们有用,留下来干活。
秦教授那天晚上没睡着。他躺在干校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远处不时响起的警报声,想着老家的妻儿,想着那片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盐碱地,想着如果炸弹真的落下来,他这身老骨头能不能护住那几本手写的育种笔记。
第二天一早,他被吴指导员带到家具厂。
迎接他的是林墨,林墨拿着公社扛过来的土样。
“秦老师,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林墨领着他穿过空荡荡的车间,走到厂区北边一片荒芜的空地。
“这里,我想在红星公社那边搞个育苗试验场,这个是他们的土样,你帮我看看。”
秦教授愣住了。
林墨指着空地,语气平静,仿佛此刻窗外没有刺耳的警报声,仿佛这座城市没有站在悬崖边缘。
“不用大,先划三亩地。一部分种速生杨,一部分种刺槐,留一小块试种果树。土壤要改良,灌溉要跟上。您是专家,您来定方案。”
秦教授看着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看着林墨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林厂长,”他哑着嗓子,“现在这当口,你还有心思种树?”
林墨转过头,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秦老师,树长成要五到八年。”他说,“五到八年以后,仗打完也好,没打也好,总还是要过日子的。过日子,就需要木头,需要家具,需要房子。”
“我现在种树,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那时候。”
秦教授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捻了捻。
“碱性太重。”他低声说,“得先种一年绿肥。”
“您看着办。”林墨说。
从那天起,秦教授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带着几个同样“被留下”的老学员,扛着铁锹,去那片荒地翻土、施肥、改良土壤。
警报响的时候,他们就撤进防空洞。警报解除,他们出来,继续干。
有人问他:“秦老师,您就不怕?”
秦教授直起腰,扶着铁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怕。”他说,“但总不能干等着。手里有事做,心里就踏实些。”
旁边的沈专家点点头,把一株刚到的杨树苗小心翼翼地栽进土里。
九月下旬,局势愈发紧张。
厂区围墙加高了半米,门岗增加到双哨,进出需要三证齐全。雷振江带着民兵连每天早晚两次武装巡逻,口令一天一换。
车间里的生产节奏却越来越快。军方追加的订单像雪片般飞来,每一张都标注着“加急”“特急”。林墨把三班倒改成四班倒,每班六小时,人停机不停。
周明轩住在了技术科。那些临时转产的军用物资,图纸不完善,工艺不成熟,全靠他带着几个老技师现场攻关、反复试制。
“林厂长,这个弹药箱的内衬,设计要求防潮、抗震,还要轻。咱们手头没有现成的材料。”周明轩熬得眼睛通红,指着图纸上一个小小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