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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日趋紧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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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看了看,想了想:“塑料车间还有一批实验性质的发泡聚乙烯边角料。让徐海平试试,能不能用热压成型做内衬。”

试了三次,成了。

拆设备的预案,是他和雷振江一起制定的。

每个关键设备都有编号,有对应的拆卸流程,有指定的运输路线和洞内存放位置。民兵训练时,专门有一段时间反复演练设备拆卸和转运。

起初有人不理解:“林厂长,这机器都拆了,咱还生产什么?”

林墨说:“机器在,人就在。人在,什么时候都能重新生产。”

他让每个操作工都参与自己岗位的设备拆卸演练,亲手拧下自己最熟悉的螺丝,记住每条线路的接头位置,标记每个易损部件的存放处。

“这不是逃跑。”他在动员会上说,“这是保护咱们吃饭的家伙。”

十月初,形势到了最紧绷的时刻。

广播里的措辞愈发严厉,报纸的头版全是战争动员的檄文。街道上的标语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深挖洞、广积粮”变成“准备打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林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厂区转一圈,检查夜班生产情况,查看防空洞的通风和物资储备,然后回到那间狭小的储物室,继续画图。

规划图已经画到第三版。

工人住宅区从三栋楼改成五栋楼层楼,增加了公共浴室和开水房。托儿所旁边加了一块小操场,预留了滑梯和沙坑的位置。职工医院的主楼设计成三层,门诊、住院、行政分区明确。

陈枋安几乎每晚都来。两个人对着图纸,讨论排水坡度、供暖方式、建筑材料来源,讨论到深夜。

“林墨,”有一天陈枋安忽然问,“你每天画这些,是真觉得咱们还能有那一天?”

林墨抬起头,看着他。

“陈书记,我听你家老爷子说你年轻的时候躲日本人的时候,还带着好不容易弄来的一把电锯,大人怎么说你都不愿意扔掉,当时你想过以后吗?”

陈枋安愣了一下。

“那时候哪敢想。”他苦笑,“能活一天算一天。”

“后来呢?”

“后来……”陈枋安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缓缓开口,“后来日本人投降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就想,能活着,真好。”

林墨没有再说话。

他把图纸轻轻卷起来,放进图纸筒,放在床头。

窗外,远方隐约传来警报的长鸣。

十月十六日。

那天早晨,天色阴沉得像蒙了一层旧棉被。林墨照例五点四十起床,刚推开储物室的门,就看见雷振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严峻到近乎铁青。

“林厂长,紧急通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战备指挥部命令,今天之内,所有关键设备必须全部拆卸,转运入洞。”

林墨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半拍。

“现在?”他问。

“现在。”雷振江点头,“刚接到电话,限今晚八点前完成。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墨没有问为什么。这种时候,命令就是命令。

“通知各车间主任,十分钟后厂部会议室开会。”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老周、韩海峰、徐海平、马师傅,都叫来。”

“是。”

雷振江转身跑向厂区深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十分钟后,狭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周明轩脸色灰败,眼袋重得像挂着两个小沙包。韩海峰手指紧紧攥着工作帽,指节发白。徐海平年轻些,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眉宇间的焦虑藏不住。马师傅叼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杆,眉头拧成疙瘩。

陈枋安坐在长桌一端,沉默地抽烟。

林墨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一分厂,精密加工设备十七台。”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声音平稳,“二分厂,流水线三条,专用设备二十四台。三分厂,预制件生产配套设备十一台。塑料车间,挤出机、注塑机、辅机共九台。”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每写下一个数字,屋里就沉默一分。

“这是咱们厂的家底。”林墨放下粉笔,转过身,“每一台都要完好无损地运进洞,在规定位置安装固定,保证随时可以恢复生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现在,分配任务。”

没有质疑,没有推诿。

周明轩负责技术指导,确保拆卸过程不损伤设备精度。韩海峰带队拆卸三分厂的预制件生产线。徐海平和沈默负责塑料车间的挤出机——那是全厂最精密也最娇气的设备,搬迁难度最大。马师傅带着建筑队,在洞内按照预案位置布置设备基座和临时动力线路。

雷振江调配民兵运输队,十辆平板卡车全部动员,司机和装卸工分成三班,人歇车不歇。

陈枋安坐镇厂部,负责协调所有突发情况。

林墨自己,站到一分厂的车间门口。

“第一台,德制坐标镗床。”他指着那台灰绿色的庞然大物,“师父,你来。”

拆卸开始。

每一颗螺丝都有编号。每一个部件都有固定的存放位置。每拆下一块盖板,立即用油纸包裹严密,放进特制的木箱。木箱内侧贴着缓冲毛毡,外侧用红漆写着设备编号和部件名称。

赵山河的手很稳。拆到主轴箱时,他停了下来,轻轻抚摸那根锃亮的轴杆,像抚摸孩子的脸。

下午三点,警报响了。

不是试鸣,是战斗警报——长音,短促音,交替重叠,刺穿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条件反射地抬头。

“继续。”林墨的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警报的嘶鸣。

“雷科长,组织非必要人员撤入防空洞。生产骨干留下,继续拆。”

雷振江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身跑出去组织疏散。

工人们没有乱。

负责转运的小组加快脚步,推着满载部件的平板车,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跑向防空洞入口。负责拆卸的小组守在机床旁,扳手在金属上发出沉稳的咔嗒声。

秦教授和沈专家带着干校的学员,主动加入搬运队伍。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五点二十分,第一辆卡车驶离厂区。

五点四十分,第二辆。

六点,天色彻底暗下来。厂区没有开灯——战备管制要求,夜间禁止一切非必要照明。民兵们打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交错,照亮设备上那些红色编号。

七点十五分,最后一台设备——塑料车间的挤出机,那个曾经被林墨亲手“心脏搭桥”的老伙计——被整体吊上卡车,缓慢驶向防空洞入口。

徐海平跟在车后跑,手扶着设备边缘,像护送一位行动不便的长者。

七点五十分,所有设备全部入洞。

林墨站在防空洞入口,看着马师傅带着建筑队进行最后的固定作业。洞内灯火通明,那些熟悉的机床、流水线部件、实验仪器,按照图纸位置排列整齐,覆盖着防水油布,等待未知的命运。

陈枋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林墨摆摆手,他没接,只是靠在洞壁潮湿的水泥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这一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负荷。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从三月以来,绷了整整七个月的弦,在设备全部入洞的这一刻,终于松了一点点。

陈枋安在他旁边坐下,点燃自己的烟。

“林墨。”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咱们能扛过去?”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洞内那片井然有序的寂静,看着那些覆盖油布的机器轮廓,在灯光下投出沉默的剪影。

“我信。”他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秦教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翻土用的旧铁锹,锹头上沾着干燥的泥土。

“林厂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累还是别的什么,“你……你是不是坚信,仗打不起来?”

这话一出口,洞内许多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周明轩放下手中的图纸。徐海平从挤出机旁站起身。老钱和徐工靠在一起,沈默站在他们身后。连马师傅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旱烟杆悬在半空。

他们看着林墨,眼神里有期盼,有困惑,有某种不敢确认的希冀。

林墨从洞壁边慢慢站起身。

他靠在洞口,背后是沉沉的夜色,面前是一双双等待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放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寂静的洞中。

“我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不知道设备还能不能重新装回去。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咱们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指向洞内那些覆盖油布的机器。

“这些床子哪怕被埋了,再挖出来,擦擦油泥,照样能干活。”

他指向洞壁另一边,那里堆放着三分厂生产的折叠担架和弹药箱。

“这些东西,是咱们工人亲手做的。前线如果真用得上,咱们就对得起国家。如果用不上,拆了、扔了、还库,那是国家有福,咱们也有福。”

他最后看向秦教授。

“秦老师,您问我信不信。”

“我不信仗一定打不起来。但我信,不管打不打,日子总要过下去。树总要种,房子总要盖,孩子总要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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