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七一(2 / 2)
林墨和聂怀仁端着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本来他们是可以有专门的小灶的,但是现在包间还在装修所以暂时在外面吃。
“听说今早有工人伤了?”聂怀仁咬了口馒头。
“轻伤。指尖削掉一点皮,没伤到骨头。”林墨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白菜,“新工人,操作不规范。我让车间主任下午开安全会。”
聂怀仁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默默吃着饭。周围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偶尔的笑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端着饭走过来,在林墨旁边站住,有点拘谨:“林厂长,聂书记。”
林墨抬头,认出是今年新招的学徒之一,姓孙,在二分厂流水线上。他点点头:“坐。”
小孙在他旁边坐下,端着饭缸子,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憋出一句话:
“林厂长,我……我想问个事。”
“说。”
“咱们厂那个住宅区,二期真的会盖吗?”小孙的声音有点紧张,“我听说,规划图都画好了,增加五栋楼。我爸妈问了好几回,说要是真的,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钱给我在四九城安家。”
林墨放下筷子,看着他。
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里有种急切的光。
“会盖。”林墨说,“图纸快画完了,今年动工。”
小孙眼睛一亮:“那……那能轮到我们吗?我是学徒,刚进厂半年……”
“论工龄,论贡献。”林墨说,“等房子盖好了,厂里会出分房方案,公开讨论,集体表决,跟上次一期的时候差不多。你放心,只要好好干,不会亏待。”
小孙用力点头,把饭缸子往嘴边送,大口扒饭,嘴角弯着压不下去。
聂怀仁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两点,厂部小会议室。
墙上挂着几张大幅图纸,是林墨画的住宅区二期规划图。长桌旁坐着几个人:聂怀仁、赵启明、周明轩、雷振江。
“排水管网这部分。”林墨站在图纸前面,手里拿着根铅笔,“我计划从这个方向跟战备时候挖的那条综合通道,生活污水和生产污水合流?本来我们的生产污水就不多。”
周明轩凑近看了看图纸:“你是说,利用建一期时候你特意留的那条备用通道?”
“对。”林墨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通道的深度、坡度都合适,内部空间足够再敷设一条主排污管。只要在接口处做几个检查井,就能把新建的整个住宅区的污水接进去,直接排到厂区原有的处理池。”
周明轩盯着图纸,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顺着那条虚线画的通道走向,一直延伸到住宅区的边界。
“技术上行得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佩服,“这样能省一大笔开挖费用。而且通道已经用了一两年,沉降早就稳定了,不会有后期断裂的风险。还是你考虑得远,当时就留好通道。”
赵启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省下的钱,够不够多盖半栋楼?”
林墨笑了笑:“不止。至少多盖一栋。”
聂怀仁表态:“那就这么干!老周,你负责技术对接;老赵,你算清楚账;雷振江,施工期间的安保方案你提前做。林墨,你来总协调。”
“好。”
下午四点,三分厂预制件堆场。
夕阳西斜,将堆积如山的木构件镀上一层暖色。叉车在货堆之间穿行,发出沉闷的轰鸣。工人们正往卡车上装货,号子声此起彼伏。
韩海峰蹲在堆场边缘的一根木料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喝水。看见林墨走过来,他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嘴。
“林厂长,来看看这批料。”他领着林墨走到一堆新到的木材前,“津门那边送来的,说是他们自己林场种的速生杨。您瞧瞧这材质。”
林墨蹲下身,拿起一块木料,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
“比咱们本地的轻。”他说,“硬度呢?”
“试过了,做预制件够用。”韩海峰说,“就是干燥度差点,得多放一阵子。我让他们先堆在这儿,通风好的地方,晾它两个月再用。”
林墨点点头,站起身,望着堆场尽头那排新搭的塑料大棚。棚里堆满了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预制构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产量还能往上提吗?”他问。
“能。”韩海峰说,“但得加人。现在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再往上加,工人们撑不住。”
林墨想了想:“新学徒下周报到,给你分一些,你好好带。二分厂那边今天就出了一个小事故,你们要把安全这根弦给我绷起来。”
韩海峰咧嘴笑了:“放心吧。林厂长我们这里按照您要求专门安排了兼职安全员巡查。”
傍晚六点,塑料车间。
机器还在运转,但白班的工人已经陆续下班。徐海平没有走,他蹲在一台挤出机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写着什么。
林墨走进去,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单调的嗡鸣声。徐海平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身:
“林厂长。”
“还不下班?”
“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就走。”徐海平把本子合上,“刚才又调了一下温度曲线,看看明天早班的数据,要是效果好,以后就按这个走。”
林墨看了看那台挤出机。它还在运转,透明的薄膜从模口缓缓流出,经过冷却辊,卷成一卷。
“损耗率压到多少了?”
“上个月平均百分之二点七。”徐海平说,“这个月争取破二点五。”
林墨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车间中央,听着机器的嗡鸣,看着那卷薄膜越卷越厚。
徐海平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台机器。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厂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我那个导师,您见过的,在干校的那个。”徐海平的声音有点低,“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抽空去看看他,不知道能不能……”
林墨转头看他。
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紧张。
“去吧。”林墨说,“后天不是周日吗?厂里调休。你早上去,下午回。需要什么,去总务科领点东西带上。”
徐海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谢谢林厂长。”
林墨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出车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海平还站在那台挤出机旁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晚上七点半,厂部办公室。
林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住宅区的排水管网图。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画出最后一段管道的走向。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厂区的路灯亮起来,在暮色中画出一个个昏黄的圆圈。远处传来机器声,隐隐约约,像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呼吸。
门被敲响。
“进来。”
聂怀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他走到林墨桌前,给他杯子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还不回去?”
“马上。”林墨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你怎么也没走?”
聂怀仁没回答,端着杯子喝了口水。他看着桌上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林墨,你说,咱们这厂子,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墨看着他。
聂怀仁的脸上,有疲惫,有满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会越来越大。”林墨说,“人会越来越多,房子会越来越多,生产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然后呢?”
“然后……”林墨顿了顿,“然后会有更多像小孙那样的年轻人,能在城里安家。会有更多孩子,能上咱们自己的幼儿园、小学。会有更多老人,能在咱们自己盖的楼里养老。”
聂怀仁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厂区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陈书记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聂怀仁忽然说,“他说,他在机关里,天天开会、写材料、应付人,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在厂里跟咱们一块儿干活来得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跟他说,你那个位置,得有人坐。咱们这个厂子,得有人在外面撑着,才能好好发展。”
林墨没接话。陈枋安这次能上去是因为工厂的扩建和稳定的创汇能力进入了领袖家里那位的视线,从而被硬提上去的,一个工人出身,虽然也经历了不少风雨,头脑也灵活。但是不一定能够应付得来上面的盘根错节,更何况还被打上了标签。现在是挺风光的,但是以后......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远处隐约的机器声。
过了一会儿,聂怀仁站起身,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行了,不耽误你了。早点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他拎着暖水瓶,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