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七一(1 / 2)
1969年的局势稳定后,时间很快来到了一年半以后,1971年的夏天来得早。
林墨推着自行车进厂时,门岗的民兵已经换过一班,年轻的脸被晨光照得发亮。
“林厂长早。”
“早。”
他穿过厂区主干道,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两旁的白杨是去年春天栽的,如今已经蹿到一人多高,叶片在晨风里翻动着,露出灰白的背面。
一分厂的扩建厂房横亘在原本的空地上,红砖墙还带着新烧的色泽,窗户玻璃反射着初升的太阳。两座新车间并排而立,比原来的厂房高出一截,屋顶的气窗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早班工人启动设备的声响。
林墨在车间门口停下车,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座自己参与设计的建筑。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砖石,变成混凝土,变成此刻矗立在眼前的实体——这种感觉,做了多少次都不会麻木。
“林厂长。”
周明轩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表。他比一年半前瘦了些,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眼睛还是亮的。
“早,周总。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林吧。”林墨接过报表,翻了翻,“一号线的这半年的数据?”
“昨晚我们技术科的小姑娘刚刚整理完成的的。”周明轩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排新厂房,“各项数据比进口生产线都低了一点,生产效率只有六到七成,生产线的速度再往上提故障率就成倍提高,现在我们的设备故障率已经是老生产线的三倍还多。”
林墨点点头,把报表递还给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自己做的东西,没有人家的基础,不管是零件的精度还是用料都没办法跟人比,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辛苦你和老徐他们了。”
“辛苦什么。”周明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搁在几年前,谁能想到咱们自己能攒出这样的生产线?没进口设备,没外援图纸,就靠那些老教授、老工程师——手绘的图纸,手磨的零件,硬是拼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徐昨天还说,他在原单位干了一辈子,加起来也没这一年半画的图多。”
林墨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排新厂房。
晨光渐渐爬满红砖墙,将“抓革命,促生产”的白色大字照得格外分明。
七点整,厂区广播响了。
不是样板戏,是播音员的声音——这是林墨定下的规矩,每天早上七点,五分钟的厂内广播,通报前一天的生产情况,布置当天的重点任务。
“……一分厂二、三号线昨日试运行正常,产能超过预期5%,但是故障率提高了,今天技术员要注意以下几点......。二分厂二号线生产.......。三分厂预制件......,塑料车间薄膜产量再创新高……”
播音员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遍厂区每个角落。工人们从食堂、从宿舍、从厂区各个方向涌向各自的车间,脚步声汇成一片,与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林墨推着自行车往厂部走,半路遇见了赵启明。
“林厂长,正好碰见你。后勤那边上周新到的那批劳保手套,早就人给各车间送点样品过去,让他们看看质量行不行,一直没见人反馈信息。”
林墨不好意思地回应:“他们跟我说了质量比上批强。耐磨性试过了,至少多扛半个月。价格怎么样?我们的需求数量一直在涨,他们每次过年还得过来求我们。”
赵启明哈哈笑了:“以咱们厂跟公社的关系,他们想要弄点计划外的物资可不是就得求我们。手套价钱也比上批便宜一分钱一双。我让供销科先订两千双,够用一阵子的。”
林墨点点头:“食堂那边的夏菜供应呢?”
“昨天跟红星公社对接过了,这周开始,每天多送五十斤西红柿,一百斤黄瓜。价钱按协议价走,不用现金,月底用薄膜和预制件冲抵。””
林墨接着问:“你办事我放心。对了,新招的那批学徒工,体检和政审都走完了?”
赵启明一脸轻松:“放心吧,都走完了。他们大部分都是咱们厂的那些老工人的子弟,家里长辈都在咱们厂里。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管是老工人还是新工人都很感激你和搞技术的那帮人,要不是你们攒出了新的生产线,厂扩建后能够提供足够岗位来接收,他们下乡满期后申请回城还没那么容易,昨天下午最后一批政审材料从街道转过来,我都过了一遍,没问题。下周一正式报到,分配方案我跟各车间主任碰过了,按他们的意见定的。”
广播声停了。
厂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轰鸣和知了的聒噪。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烟雾,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上升。
赵启明看了看表:“得,我得赶紧去忙看看新员工入职的情况了了。九点后勤那边还有个会,回头聊。”
他蹬上车,帆布袋在车后座上晃晃悠悠,很快消失在通往二分厂的岔路上。
林墨继续往厂部走。
经过技术部的塑料研究的实验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争论声。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一听就是徐海平。
林墨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有进去。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徐海平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个刚剪下来的薄膜样品,正跟沈默说着什么。沈默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这段的厚度比上批次薄了零点零二毫米,你们看这个透光度的差别……”徐海平的声音飘出来。
林墨笑了笑,转身离开。
厂部办公楼还是那栋楼,林墨只是让建筑队做了一个翻新,但是跟新扩建的车间比起来,还是有点出入的。林墨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上楼。
二楼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聂怀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地图。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招了招手:
“林墨,来得正好。进来看看这个。”
林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聂怀仁把地图转过来,手指点在上面某处:
“津门郊区的三个公社,上个月派人来谈合作,想要咱们的大棚预制件和薄膜。我跑了一趟,看了他们的木材和地,土质不错,水源也有,就是没种过树,也没弄过大棚,缺技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我答应他们了。这个月先给一批料,让他们试着建十个棚,工程队那边老马派人指导他们搭建。技术指导方面,我让红星公社那边出两个在干校那帮老家伙学过的社员,跟着料一块儿过去,手把手教。等秋天这茬菜出来,要是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扩大。”
林墨看着地图,那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除了津门,还有保定、唐山、张家口……都是这一年多聂怀仁跑过的地方。
“原料跟得上吗?”林墨问。
“能。”聂怀仁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烟,“三分厂那边,韩海峰把生产线又优化了一遍,现在日产量比去年这个时候翻了一番。塑料车间更不用说,徐海平他们那帮人,把配方摸得透透的,废品率压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吐了口烟,脸上露出点笑意:“前几天部里开会,有人问我,你们厂这工农协作,怎么越搞越大?我说,不是我聂怀仁有多大本事,是
林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忽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色道:“对了,跟你说个事。陈书记——现在是陈主任了——昨天打电话来,问厂里情况。我说都好,生产上去了,工人心气也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替我问候同志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听他那意思,机关里也不轻松。他那身份……你知道的,盯着的人多。”
林墨点点头。陈枋安调上去之后本来想让林墨上去做那个代书记,但是林墨拒绝了。他只是接了聂怀仁的班做了厂长,而聂怀仁则上去做了书记。
聂怀仁转过身,看着林墨,脸上是那种多年共事才有的信任:
“你忙你的去吧。有事我让人叫你。”
林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聂怀仁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几张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上午九点,一分厂新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两条新的生产线并排而立,传送带匀速运转,将半成品的家具部件送到一个个工位前。工人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势利落,动作重复,却不见丝毫懈怠。
林墨走进车间时,赵山河正蹲在一台砂光机旁边,用手掌抚摸着刚加工完的一块面板。他站起身,看见林墨,把手里的面板递过来:
“墨子,你摸摸这个。”
林墨接过,手掌贴上去。面板表面光滑得像绸缎,手指滑过,没有一丝毛刺。
“这批料比上批好。”赵山河说,“红星公社那边新伐的,放了一年多,干透了。木纹也顺,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林墨把面板还给他,点点头:“三分厂的料场,现在存货够用多久?”
“满打满算,两个半月。”赵山河说,“韩师傅那边天天催,说砍伐计划得提前。但木料这东西,不是想砍就能砍的,得按公社的指标来。”
正说着,车间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工人围在一台机器旁边,有人在喊什么。他快步走过去,赵山河跟在后面。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墨看见,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捂着右手,脸色发白。他旁边,一台圆锯还在空转,嗡鸣声刺耳。
“怎么了?”林墨蹲下去。
“林厂长……”年轻工人抬起头,声音发颤,“我……我没注意,手指……”
他把手摊开。食指上包着一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手指还在,只是指尖被削掉一小块皮肉。
林墨松了口气。他转头对赵山河说:“老赵,叫人送他去医务室。包一下,打破伤风针。”
赵山河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工人把受伤的小伙子扶起来,架着往外走。人群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
林墨站起身,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圆锯。他走过去,按下停机键,锯片慢慢减速,最终静止。
车间主任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林厂长,这事……”
“安全规程背过吗?”林墨打断他。
“背过。每批新工人都培训三天,考试合格才上岗。”
“那他怎么出的事?”
车间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墨看着那台静止的圆锯,沉默了几秒,说:“中午休息时间,把这条线的工人召集起来,现场开个安全会。你主讲,我旁听。”
“是。”
林墨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伤的那个,让他养好了再上岗。这几天工资照发,算工伤。”
中午十二点,食堂。
打饭的队伍排出去十几米。馒头、白菜炖粉条、豆腐汤,每个人端着搪瓷缸子,找个位置坐下,埋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