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压抑与兴奋(1 / 2)
从九月中旬开始,四九城的空气里就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不是天气,是别的——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厂里连续开了三天会。
不是生产会,是学习会、表态会、划清界限会。聂怀仁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念着文件上的每一个字,念完了,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轮到个人表态时,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战战兢兢,有人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林墨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轮到他时,他只说了三句话:
“坚决拥护。做好本职工作。随时接受组织审查。”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散会后,林墨去了一趟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依旧,工人们依旧在流水线上忙碌,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他注意到,那些平日里喜欢扎堆聊天的人,今天都安静了许多。偶尔有人抬起头,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傍晚下班,他骑车经过胡同口,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有人踮着脚,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他没停,继续往前骑。
回到干部院,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算数,见林墨进来,林玥抬起头叫了声“爸爸”,又低下头继续写。
吃饭时,陈敏忽然说:“今天街道来人调查了。”
林墨的筷子顿了顿。
“问什么?”
“问家里的事。”陈敏低着头,声音很轻。
林墨点点头,给她夹了块菜。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十月上旬,消息开始大范围流传。
不是正式通知,是“小道消息”——从机关传出来的,从街道传出来的,从各种渠道传出来的。
版本很多,但核心都一样:出事了,大事,那是关于老大和老二的事。
厂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外面有人被约谈,有人被审查,有人忽然就不去上班了。车间里的议论声压得更低,食堂里的人坐得更分散,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民兵训练场,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林墨每天按部就班上班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技术科的图纸他照看,二分厂的生产他照抓,工人社区的工地他照去。马师傅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什么,正常干活。
只有聂怀仁知道,他的办公室灯,常常亮到深夜。
十月十五日,陈枋安来厂里了。
他穿着中山装,脸色比平时严肃。他把聂怀仁和林墨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上面那人倒了。”
聂怀仁看着他,没说话。
陈枋安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牵扯的人不少。咱们系统里也有。这两天,可能会有一些动静。你们稳住厂里,该生产生产,该干活干活。别乱,也别打听。”
林墨问:“有咱们厂的人吗?”
陈枋安摇摇头:“没有。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审查、谈话、表态,一样不能少。你们两个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林墨。
“你家岳父那边,没事。”
林墨点点头。
陈枋安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审查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谈话一轮接一轮,表态一遍接一遍。
有人撑不住,说了不该说的;有人硬扛着,什么也不说;有人趁这个机会表现自己,积极得让人侧目。
林墨始终是那三句话。
那天晚上,林墨骑车回了四合院。
程秀英正在灶间忙活,见他进来,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林墨说:“来看看。”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跟母亲说了几句闲话,又去看了看林巧。林巧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看着精神还行。
从四合院出来,他骑车去了红星公社干校。
秦教授正在试验场里,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锄头,脸上露出笑意:“林厂长,你怎么来了?”
林墨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已经成规模的试验场。速生杨长到一人多高了,落叶松也蹿了一大截。大棚里的育苗钵整整齐齐,绿油油一片。
“来看看。”他说,“看看你们的树,到时候要用到了希望他们也长好了。”这是他为了厂里后面的生产线准备的原料种子。
秦教授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片试验场,轻声说:“长得不错。再过两年,就能间伐一批了。”
林墨点点头,没说话。
秦教授忽然说:“林厂长,这段时间,外面是不是很乱?”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
秦教授点点头,没再问。
林墨看着他,忽然问:“秦老师,你们这边,有没有受影响?”
秦教授摇摇头:“吴指导员倒是开过两次会,让咱们安心干活,别打听外面的事。”
他顿了顿,望着那片树苗,轻声说:“这样挺好。心里很踏实。”
林墨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干校回来,天已经黑了。
他骑车进干部院时,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
林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看林旸的作业本。
陈敏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墨吃着饭,忽然说:“审查结束了。”
陈敏抬起头,看着他。
林墨说:“没事了。”
陈敏愣了一会儿,眼眶有些红,低下头,轻声说:“好。”
十月二十七日。
那天早晨,天色阴沉得像蒙了一层旧棉被。林墨照常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骑车去厂里。
刚到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机器的轰鸣,是人的声音——掌声、口号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加快脚步骑进去。
厂部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爬上花坛,有人甚至跳上了运送原料的平板车。
红旗在人头上方挥舞,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鼓掌,有人敲着铁管和饭盒,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聂怀仁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张报纸,扯着嗓子喊:“同志们!同志们!联合国通过了!咱们进去了!”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联合国。中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
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靠,挤进人群。
聂怀仁看见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报纸塞到他手里:“林墨,你看看!头版头条!《历史潮流不可抗拒》!咱们国家站起来了!”
林墨接过报纸,低头看。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国大会、压倒性多数、恢复合法权利、驱逐非法集团......
他抬起头,望着沸腾的人群。
有人跳上了机床,挥舞着拳头喊口号;有人互相拥抱,拍着对方的后背;
有人红着眼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人从车间里拿出更多的铁管、饭盒、搪瓷缸子,敲得震天响。
“咱们国家站起来了!”
“美帝也拦不住!”
“历史潮流不可抗拒!”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林墨站在人群里,被这汹涌的热浪裹挟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激动,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终于来了。
聂怀仁在他耳边喊:“下午游行!厂里组织队伍,去天安门!”
林墨点点头,没说话。
那一天,整个四九城都沸腾了。
厂里的机器停了半天。工人们聚在车间里,开会、讨论、写决心书。有人把红旗插在车间门口,有人用红纸写了大字报,贴在墙上。车间里到处是标语:
“坚决拥护联合国决议!”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下午两点,游行队伍出发了。
家具厂的队伍排在轻工系统的方阵里,红旗开路,锣鼓喧天。
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口号,从天安门广场走过。
林墨走在队伍里,望着广场上的人山人海。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口号声震得人心跳加速。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不身处这个时代是没法体会这个时代人们的热情的。
游行结束回到厂里,天已经擦黑了。林墨骑车往干部院走,路过工人社区时,看见一群人围在社区门口的黑板报前。
黑板报上用红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在联合国合法席位!”
有人站在黑板报前,一字一句念着。旁边的人安静地听,偶尔有人插一句嘴,问个问题。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呵斥一声,他们老实一会儿,然后又继续闹。
林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推起车继续往前骑。
回到干部院,他上了楼,推门进去。
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
林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陈敏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墨吃着饭,忽然说:“今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敏点点头:“知道了。广播里播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