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伦敦(1 / 2)
飞机在伦敦上空盘旋时,林墨透过舷窗往外看。
云层城区,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两岸的建筑密密麻麻,教堂的尖顶、工厂的烟囱、码头上的起重机,交错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拼图。
没有金丝雀码头的摩天楼群。没有碎片大厦的玻璃尖顶。没有千禧桥的流线型桥身。
有的只是战后二十年的伦敦——工业的、朴素的、带着些许陈旧气息的伦敦。
飞机继续下降,能看清地面上的细节了。红色的双层巴士在街道上缓缓移动,黑色的出租车穿梭其间。行人的衣着色彩单调,灰、蓝、黑为主,偶尔有一点亮色,大概是某个年轻女人的围巾或帽子。工厂区烟囱林立,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融入灰蒙蒙的天空。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这些景象上缓缓滑过。前世他来伦敦不下二十次,参加家具展,拜访客户,考察设计趋势。他记得希思罗机场的现代化航站楼,记得帕丁顿车站旁的豪华酒店,记得切尔西区的设计师工作室。
那些都还没有。或者说,那些要等几十年后才会出现。
眼前这个伦敦,朴素得近乎简陋。但它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气息。那种战后重建的坚韧,那种帝国余晖下的从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质感。
“快到了。”旁边有人说话。
林墨转过头,是周明。他趴在舷窗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种眼神林墨很熟悉——前世他第一次出国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嗯。”林墨点点头。
飞机继续下降,穿过一层薄云,跑道已经清晰可见。绿色的草地,灰色的水泥,远处停机坪上几架VC-10客机静静停着,尾翼上的英国航空标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林墨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军绿色的帆布箱,跟着队伍下了飞机。
舷梯下,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男一个女,都穿着得体的正装。
“王团长!欢迎欢迎!”中年人快步迎上来,握住王正国的手,“一路辛苦!我是驻英使馆商务处的,姓陈,陈志远。这位是咱们的参赞,老李——”
旁边一个瘦高中年人上前,也跟王正国握了手。
王正国脸上露出笑容:“陈处长,李参赞,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志远连连摆手,“咱们使馆接到通知,早早就开始准备了。车已经备好,先送同志们去酒店安顿。晚上,咱们商务处安排了接风宴,简单吃个饭,同志们早点休息,倒倒时差。”
停车场不大,停着两辆考斯特中巴,乳白色的车身,擦得锃亮。司机都是当地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车旁,朝考察团的人点头致意。
林墨拎着箱子,上了后面那辆车。周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缓缓驶出机场。
周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窗户。他趴在玻璃上,嘴里喃喃着:“这楼......这车......这人......”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红砖或灰石,三四层高,有些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的装饰,有些则是战后新建的简朴风格。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色商品,服装、电器、书籍,琳琅满目。行人的衣着确实朴素,但干净整洁,步态从容。
路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旁边的人行道上,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正等着过马路,金发碧眼,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车里的亚洲面孔,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被同伴拉着跑过马路。
“林厂长,”周明压低声音,“你说,他们这儿的人,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
林墨想了想,说:“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正常的日子。”
周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趴在窗户上看。
车里,其他人也在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默默观察,有人拿出本子记着什么。林墨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马守礼一直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坐着,望着前方。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王正国坐在马守礼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往外看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
车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片街区时,窗外的景象变了。高楼多了起来,大多是战后新建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街道更宽,车辆更多,行人的衣着也更讲究些。
“这里是伦敦的西区,”陈志远从前排站起来,拿着个小喇叭介绍,“商业中心,金融区,还有很多政府机构。那边——”他指向远处一片绿地,“是海德公园。再往那边,是白金汉宫。”
车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林墨也看了一眼。那片绿地他认识,前世来过很多次。海德公园的演讲角,九曲湖的天鹅,肯辛顿花园的游乐场——那些都是几十年后的景象。现在,它只是一片普通的公园,绿树成荫,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
车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四五层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红砖,白窗,门前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陈志远的声音又响起:
“同志们,咱们到了。这是使馆给咱们安排的酒店,叫‘格罗夫纳酒店’,条件还可以。大家先安顿,休息一下。晚上六点半,一楼餐厅,接风宴。”
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下。门楣上镶着铜牌,刻着“GrosvenorHotel”几个字。门童穿着红色制服,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林墨拎着箱子下车,站在门廊下,打量着这栋建筑。乔治亚风格的外立面,维多利亚时代的内部装修,老派的英式酒店,带着一种陈旧的优雅。前世他住过更豪华的酒店,对这种老派风格没什么感觉。但对考察团的大部分人来说,这大概是平生第一次。
果然,身后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这楼......这柱子......”
“你看那地毯,多厚......”
“这灯,水晶的......”
林墨没有回头,拎着箱子往里走。
大堂比想象中宽敞。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深色的木质前台,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王正国站在前台,正跟陈志远说着什么。马守礼站在他旁边,脸色严肃,目光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林墨走过去,听见王正国在说:“......双人间,两人一间。按照名单分配。年纪大的跟年纪轻的住,互相照应。”
陈志远点点头:“都安排好了。钥匙在这儿,按房间号分。”
王正国接过钥匙,转过身,看着陆续进来的考察团成员,提高了声音:
“同志们,注意了!两人一间,按名单分配。拿到钥匙的,先上去安顿。六点半,一楼餐厅集合。现在——”
马守礼上前一步,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在上去之前,我说几句。”
大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马守礼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然后开口:
“第一,严禁擅自单独外出。有事必须两人以上,必须向团长报备。”
“第二,严禁私自与外国人建立非公务联系。”
“第三,严禁收受任何形式的礼品、小费、有价物品。确需接受的,必须登记上交。”
“第四,严禁——”
他一字一句,把出国前强调过的纪律又重复了一遍。每一条都讲得很细,每一条都讲得很重。
讲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厉:
“同志们,咱们是代表国家出来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的形象。伦敦是发达,是繁华,但这些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的任务,是考察设备,学技术,为国家引进先进的东西,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应道。
马守礼点点头,退后一步。
王正国上前,开始分发钥匙。
“王工,李工,你们住201。老林,小周,202——”
念到林墨时,王正国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小林,你选一个吧。跟谁住?”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下飞机后的表现,马守礼看在眼里。那种对异国繁华不惊不乍的态度,在考察团里确实少见。马守礼对他满意,给了他这个特权。
他想了想,说:“我跟周明住吧。比较熟,好沟通。”
王正国点点头,把202的钥匙递给他。
周明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意:“林厂长,咱们住一块儿?”
林墨点点头,拎起箱子往电梯走。
202房间在三楼,不大,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院子。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白色的瓷砖,抽水马桶,浴缸,热水淋浴。
周明一进门就愣住了。他站在屋子中央,转着圈打量,嘴里喃喃着:
“这......这也太......太......”
林墨把箱子放下,拉开窗帘。窗外是片小院子,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林厂长,”周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说,他们这儿的人,每天都住这样的地方?”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前世住过的那些酒店,五星级,超五星级,总统套房。跟那些比,这间屋子简朴得近乎寒酸。但对周明来说,这已经算是豪华了。
周明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卫生间看了看,回来坐在床上,愣愣地发呆。
林墨在书桌旁坐下,从箱子里拿出那份厚厚的考察资料,翻看起来。他需要熟悉今天的日程,熟悉帝国化学工业集团的背景,熟悉他们要考察的合成氨设备。
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黄金。
空间里那些存了十几年的黄金,这次要派上用场了。伦敦是国际黄金交易中心,有专门的黄金市场,有几十家做黄金买卖的公司。他需要找个机会,独自出去一趟,把黄金变现,换成外汇,存入瑞士银行。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得跟周明住一个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