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意外与开始(1 / 2)
飞机在曼彻斯特降落时,林墨透过舷窗往下看。
又是一座工业城市。红砖厂房连绵不绝,烟囱林立,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融入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曼彻斯特运河蜿蜒流过,货轮缓缓移动,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
“英国的人造纤维工业,主要集中在曼彻斯特和约克郡。”王正国手里拿着份资料,给考察团介绍,“今天去的是帝国化学工业集团的化纤分部,主要考察涤纶生产线。明天去约克郡,看他们的毛纺和化纤混纺工艺。”
林墨靠在椅背上,听着王正国的介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化纤。涤纶。人造纤维。
这些东西,跟家具应该也是有关系的的,沙发面料可以用涤纶。坐垫填充物可以用涤纶絮片。窗帘、床品、装饰布,都可以用化纤。他前世做家具设计时,跟面料供应商打交道不少,对各种化纤面料如数家珍。不知道鲁班工坊是不是也能像合成氨的生产线一样能够将它们都复制进来。
参观开始后,他跟在队伍后面,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摸过去。
聚合釜。没反应。
纺丝机。没反应。
拉伸机。没反应。
卷绕机。没反应。
整个上午,他摸了不下三十台设备,每一台都“看”得很认真,每一台都问得很仔细,跟考察合成氨生产线的时候并无二至。但鲁班工坊始终沉默,没有一丝震动。
为什么?
他站在一台高速纺丝机前,手按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合成氨设备能复制,化纤设备不能。
胶黏剂原料生产线能复制,沙发面料生产线不能。
界限在哪里?
难道因为氨是胶黏剂的原料,跟木工有关?
合成氨能复制,是因为尿素能做胶黏剂。胶黏剂是木工用的。所以,只要是能用到木工上的东西,不管是原料还是设备,都能复制?
鲁班工坊只复制跟木工直接相关的东西?
林墨收回手,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周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厂长,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林墨看了他一眼:“哪儿不一样?”
周明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兴奋了。前几天您摸设备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今天,好像有点……”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有点走神。”
林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可能是累了。这几天太拼了。”
周明点点头,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讲解员是个中年英国人,穿着白大褂,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曼彻斯特口音。翻译小刘跟在旁边,一句一句翻成中文,翻得满头大汗。
“……这是聚合工段。原料是对苯二甲酸和乙二醇,在催化剂作用下发生酯交换和缩聚反应,生成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也就是PET……”
林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反应釜、管道、仪表。
但鲁班工坊就是不认。
化纤呢,涤纶能做沙发面料,沙发是家具,家具是木工做的。但面料本身不是木工。木工做的是框架,不是布料。
鲁班工坊只认木工,不认别的。
林墨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忙碌的设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先生。”有人叫他。
是威尔逊先生,ICI的技术总监,这几天一直陪着考察团。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技术很扎实。
林墨转过身:“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走过来,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林先生,您今天好像特别沉默。是对我们的设备不满意吗?”
林墨摇摇头:“不是。设备很好,很先进。只是有些问题还没想明白。”
威尔逊点点头,指着旁边一台设备:“这是拉伸机。涤纶长丝从纺丝机出来,要经过拉伸,才能获得需要的强度和伸长率。您有什么问题吗?”
林墨走到拉伸机前,手按在机身上。
没有反应。
他收回手,问:“这台拉伸机的加热方式,是热辊还是热板?”
威尔逊眼睛亮了:“热辊。林先生,您很懂行。”
林墨摇摇头:“谈不上懂,只是感兴趣。”
威尔逊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您是我见过的,最好学的中国客人。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林墨点点头,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参观,他依旧保持着同样的状态。
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聚合、纺丝、拉伸、卷绕、加弹、织造,每一个环节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参数都问得很清楚。
虽然没有鲁班工坊的帮助,但他有前世用过的记忆法。那些数据、参数、工艺流程,看过一遍,问过一次,就能牢牢记住,分门别类存进记忆的宫殿里。
纺织机的转速、加热辊的温度、拉伸倍率、卷绕速度,一项项记下来。聚合釜的压力、温度、停留时间,一个个问清楚。织造机的型号、产地、生产效率,一条条问明白。
周明在旁边跟着,手里的笔记本越记越厚,看到林墨只是问确很少动手记到本子里,忍不住提醒他道。
“林厂长,你问这么多东西?”他忍不住问,“这么多数据,你能记得住吗?别到时候你自己的任务没完成,还问了一大堆其他的东西。”
林墨笑了笑:“我问的问题,都大概能记住,放心好了,每晚你睡觉后我都会整理到我的笔记本里的。”
周明摇摇头,继续记笔记。
晚上回到酒店,林墨在房间里整理笔记。周明趴在床上,累得不想动。
“林厂长,您今天怎么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周明有气无力地问,“不是说累了吗?”
林墨说:“累是累,但该做的事还得做。这些数据,回去之后要用。”
周明点点头,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发呆。
林墨继续写。涤纶生产线的工艺流程、关键设备、技术参数、优缺点分析,一项项写下来。虽然没有鲁班工坊的帮助,但这些资料同样有价值。回去之后,可以作为技术储备,供设计室参考。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
伦敦的夜晚,比他想象中安静。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想起鲁班工坊里那些设备。五十多台,整条合成氨生产线。那些设备,将来会有用的。
化纤生产线虽然不能复制,但也给了他重要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考察团出发去约克郡。
约克郡的风景跟伦敦不同。车开出曼彻斯特,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高楼少了,工厂少了,多了起伏的丘陵、绿色的牧场、黑白相间的牛羊。偶尔经过一个小镇,红砖小屋,尖顶教堂,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画。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是约克郡最大的纺织厂,专门生产毛纺和化纤混纺面料。厂房很大,红砖建筑,年代感十足。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
厂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留着浓密的胡子,说话带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他热情地迎接考察团,领着大家往里走。
车间里比想象中干净。一排排纺织机整齐排列,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白色的纱线在机器间穿梭,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器旁巡视,偶尔停下来处理断头。
林墨跟在队伍后面,继续他的工作。
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梳棉、并条、粗纱、细纱、络筒、整经、浆纱、织造,每一个环节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参数都问得很清楚。
纺织机的型号、产地、锭数、转速,一项项记下来。纱线的支数、捻度、强力,一个个问明白。面料的幅宽、克重、组织,一条条问清楚。
周明在旁边跟着,手里的笔记本已经换了三本。
“林厂长,您这是要把整条生产线都搬回去啊?”他忍不住问。
林墨笑了笑:“搬不回去,但可以学回来。”
威尔逊先生一直陪着他,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一天下来,两人已经混得很熟。
傍晚,参观结束。威尔逊把林墨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名片。
“林先生,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您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我。如果能帮忙,我一定尽力。”
林墨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
“谢谢您,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林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中国人。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德国见到您。听说你们要去考察那边的设备。”
林墨点点头:“会的。”
晚上回到酒店,林墨继续整理笔记。
周明又被林墨劝着吃了安神药,早早睡了。林墨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完,然后看了看手表。
十点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
他换上那身行头,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从二楼跳下来,穿过院子,翻过院墙,来到后面的小巷。巷子里很黑,但已经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这几天他已经将木盒空间里的近半的金条给处理了,有了进二十五万英镑的收入。今晚的任务,是处理那些金饰。
当年三年困难时期,他用粮食从那些遗老遗少手里换来的。金镯子、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各种样式都有。有的还镶着宝石,有的刻着花纹,有的带着旧时代的印记。这些东西,当黄金卖可惜了。当古董卖,能卖更高的价钱。
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Soho区。
这里比老城区热闹。街上还有行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时髦,说说笑笑。酒吧门口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酒杯,大声聊着什么。霓虹灯闪烁着各种颜色,照亮了狭窄的街道。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过。
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两边是各种古董店、珠宝店、二手店。大多数已经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他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招牌不大,铜制的,上面刻着几个字:“THOMAS&SONSANTIQUES”。橱窗里摆着几件老家具、几幅油画、几个银器。灯光昏暗,看不清细节。
他推门进去。
门上有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旧木头和蜂蜡混合的味道。墙上挂满了油画,柜台上摆满了瓷器、银器、铜器,琳琅满目。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结。见林墨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晚上好。”林墨用英语说。
老头点点头:“晚上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林墨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镯子,放在柜台上。
镯子是清末民初的样式,宽边,镂空雕刻着龙凤图案,镶嵌着几颗红宝石。工艺精细,保存完好。
老头拿起镯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放大镜,对着那些花纹和宝石研究了半天。
“ese?”他问。
林墨点点头。
老头放下镯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个镯子,很精美。清末的?”
林墨点点头:“光绪年间。”
老头又拿起镯子看了看,问:“您想卖?”
林墨说:“价格合适就卖。”
老头点点头,放下镯子,走到旁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算盘。他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报了一个数字。
比金价高了三倍。
林墨心里有数了。他点点头:“可以。”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英镑,开始数。林墨接过钱,没有数,直接装进口袋。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件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个金戒指。镶着翡翠,刻着福字。
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又重复了一遍流程。
看货,估价,报价,付钱。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老头的手开始有些抖,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他做了几十年古董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不该问的,从来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