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建交与反应(2 / 2)
易中海的沉默,刘海中望着石榴树的眼神,程秀英说起往事时低下去的声音。那些东西,报纸上不会写,广播里不会播,学习会上不会提。但它们在那里,真实地、沉默地、无法被任何标语和口号抹去地在那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那些记忆,不是一份联合声明能抹掉的,也不是时间能轻易冲淡的。快三十年了,但有些伤口,表面结了痂,底下还疼着。
傍晚,林墨带着陈敏和两个孩子回到干部院。刚把自行车停好,就看见聂怀仁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瓶酒。他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表情跟白天在厂里时判若两人。
白天在干部会上,他声音洪亮,措辞准确,该表态的地方一句不落,该鼓掌的时候一次不少。此刻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卸掉了什么东西。
“聂书记。”林墨叫了一声。
聂怀仁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苦笑。“小林,正好。走,去老陈那儿坐坐。我弄了几瓶好酒,今晚喝点。”
林墨看了看他,点点头:“行。我先安顿一下,马上过去。”
他把孩子送上楼,跟陈敏说了一声,转身下楼。陈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枋安家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亮起了灯。林墨推门进去时,聂怀仁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三副碗筷,几碟小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炒鸡蛋,都是下酒的东西。陈枋安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三只搪瓷缸子。
“来了?”陈枋安把茶盘放下,指了指椅子,“坐。”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聂怀仁打开一瓶二锅头,给每人倒了满满一缸子。酒液清亮,酒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聂怀仁端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来,先喝一口。”
三个人碰了碰缸子,各自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聂怀仁放下缸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聂怀仁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小林,老陈,你们说,这事儿……我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白天在厂里开会,我讲得头头是道。什么‘战略决策’,什么‘历史性时刻’,什么‘伟大胜利’,一套一套的,一个字都没错。可回到家里,往那儿一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以前那些事儿。”
他顿了顿,眼睛望着窗外。窗外已经黑透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十六岁那年参的军,在东北跟日本人打了三年。那时候年纪小,枪都端不稳,班长让我跟在后面递子弹。有一次打伏击,我们连一百多号人,打完了剩下不到三十个。班长也死了,就死在我面前。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喊了一声‘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
“后来解放了,进厂当了工人,学了技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该忘的也忘了。可这几天,报纸上、广播里,天天说跟那边好,我心里头就翻腾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和陈枋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陈,小林,你们说我这是不是思想有问题?组织上让我拥护,我当然拥护。可这心里头……它不听话。”
陈枋安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聂,你不是思想有问题。你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聂怀仁平静些,但也不是白天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比你小几岁,没上过战场。但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记事了。我亲眼看见过日本兵骑着马从我们村经过,我爹把我按在炕洞里,捂着我嘴,不让我出声。那马队走了半个多时辰,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爹跟我说,你记住这个声音。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记住。记住咱们曾经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现在国家说跟那边好,道理我都懂。国际形势,国家利益,经济发展,这些我都明白。这些年咱们跟外面隔了太久,需要打开局面。那边有技术、有资金、有市场,跟咱们互补。建交是迟早的事,也是必须的事。”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道理是道理,心里是心里。两码事。不是说懂了道理,心里就不别扭了。该别扭还得别扭,该难受还得难受。但难受完了,日子还得过,路还得往前走。”
他看向林墨:“小林,你是我们三个里最年轻的,没经历过那些事。你怎么看?”
林墨放下缸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原主的记忆——那些碎片式的、模糊的、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关于战争的故事。另一个是后世的记忆——历史课本上的铅字,纪录片里的黑白影像,以及那些站在今天回望过去时才有的、冷静的、客观的分析。
他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聂书记,陈师傅,我没经历过那些事,没资格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这种话。我只能说说我的想法。”
“从感情上,我理解你们的别扭。有些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那些年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这份记忆太重了,不是一份声明能抹掉的。”
“但从理智上,我觉得建交是对的。”
他顿了顿,把心里那些条理捋了捋:“咱们现在的处境,外面都知道。跟北边闹翻了,跟西边还没完全打通,国际上空前孤立。这时候需要找一个突破口。那边也需要。他们被美国压着,被我们北边盯着,日子也不好过。建交对双方都有利。”
“从经济上看,那边有技术、有资金、有管理经验,咱们有资源、有市场、有劳动力。互补性很强。打开这扇门,对咱们的工业化进程有好处。”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还有一条,你们可能没想过——那边的市场。”
聂怀仁抬起头,看着他:“市场?”
林墨点点头:“那边人多地少,房子小,家具需求量大。而且他们有个习惯——房子是木结构的,家具也偏好木质。咱们厂要是能打开那边的市场,出口额能翻不知道多少番。”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比划:“咱们的人造板生产线马上就要引进了。刨花板、纤维板,这些产品最适合那边的市场——价格适中,质量稳定,规格统一。而且那边的人工贵,自己加工板材不划算,从咱们这儿进口,正好。”
聂怀仁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一些:“你是说,把家具卖到那边去?”
“不光是家具。”林墨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板材、半成品、成品家具,都可以。那边现在经济在起飞,老百姓手里有钱了,改善居住条件的需求很大。咱们的产品如果能打进去,市场空间不小。”
陈枋安在旁边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活泛了些:“小林这个思路对。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那边跟咱们建交,不是做慈善,是有利可图。咱们也一样。打开那边的市场,对咱们厂的发展有好处。”
他端起缸子,跟聂怀仁碰了碰:“老聂,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小林说得对,日子总要过,路总要往前走。那些事,记着就行,但不能光记着,就不往前看了。”
聂怀仁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抹了抹嘴,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们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道理我懂。就是这心里头,得给它点时间。”
他看向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小林,你说的那个市场,有多大?”
林墨想了想,说:“那边的住宅,大部分是木结构。一户人家需要的板材,少说也得几个立方。按他们的人口算,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有改善需求,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聂怀仁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缸子,端起来,朝林墨举了举:“小林,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我这边还在难受,你那边已经想到做生意了。”
林墨端起缸子跟他碰了碰:“聂书记,难受归难受,日子归日子。两码事。该难受的时候难受,该干活的时候干活。”
聂怀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比刚才轻松了些:“你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陈枋安在旁边也笑了:“老聂,你才发现?这小子什么时候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屋里回荡,冲淡了一些沉闷的气氛。
聂怀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聂怀仁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光,没有说话。
林墨和陈枋安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聂怀仁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他的脸上,那种疲惫和苦闷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平静,又像是某种释然。
“小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你说的那个市场,怎么打开?”
林墨想了想,说:“先做调研。那边需要什么样的产品,什么规格,什么价格,什么标准,都得摸清楚。咱们的产品要打进去,得符合人家的要求。咱们现在有华联公司的渠道,可以让他们先帮忙探探路。等建交正式生效了,两边经贸往来的渠道打通了,再正式推进。”
他又问:“时间呢?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
林墨算了算:“建交刚完成,经贸协定还得谈,不会那么快。最快也要明年下半年才能有实质性进展。这正好给咱们留出了准备时间。生产线明年能到位的话,后年就能批量供货。时间上差不多。”
陈枋安在旁边接话:“小林,你说的这个方向,我觉得对。咱们厂这些年出口一直做的是欧美市场,那边是增量,但竞争也激烈。如果能把市场打开,等于多了一条腿走路,稳当。”
聂怀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林,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得比我们还远?”
林墨笑了笑,心里暗道,不是想得远,而是历史书就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