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同学与开幕(1 / 2)
下午回到宾馆,林墨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去了服务台,借了电话,拨了大学毕业时杨振华留下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羊城口音的普通话:“喂,哪位?”
“请问杨振华杨还在住这附近吗?”
“找杨振华吗?你等会,我去叫他”
“我杨振华。你是……?”
“振华,是我,林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杨振华的声音变了,语气满是兴奋。
“林墨?水木大学的林墨?”
“对,是我。我来羊城出差,想着联系一下老同学。方便见个面吗?”
“方便方便。你在哪儿?”
“珠岛宾馆。”
“行。你等着,我六点下班就过去。”
六点半,杨振华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比林墨记忆中沉稳了很多。十几年前在水木大学的时候,他是个瘦高个,说话快,走路也快,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现在,他还是那么瘦,但是没有以前那么黑了,眼角的皱纹也开始有了,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种什么都敢想的张扬,而是一种经过打磨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林墨!”杨振华站在宾馆大堂里,一眼就认出了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给了林墨一个拥抱。
林墨也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到力度。
“振华,好久不见。”
“十二年了。”杨振华松开手,上下打量着他,“你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
“你也没变。”林墨笑了笑,“就是白了点。”
“白了?”杨振华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我们这里阳光比北方毒,以前又要下地干活,怎么也白不起来。这两年不怎么下地就白了点。”
两个人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两杯茶。李干事从楼上下来,看到有人在跟林墨说话,没有过来打扰,远远地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你怎么样?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杨振华问。
听到这,林墨知道他近几年应该不怎么接触那边的消息,毕竟不管是北方家具厂的时候还是四九城家具厂的时候,林墨也没少上报纸,至少救灾的时候林墨还被点了名的。
“还是那样。”林墨没有多说自己的情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下来,主要是看一下这边的家具和建材行业。正好赶上广交会,顺便看看。”
“广交会还要等几天才开幕。”杨振华说,“你现在是住在这儿?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这边有家老字号,烧鹅做得好。”
“行。难得来这边一次。”林墨笑着说。
杨振华也笑了,。
两个人在宾馆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坐下来,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李干事和周明没有跟着,林墨让他们自己去吃了。
“你现在具体做什么?”林墨给杨振华倒了一杯酒。
杨振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工程处,管技术、质量、安全。底下有十几个工地,分散在羊城周边。天天跑,累得要死。”
“从水木毕业就分到这儿了?”
“对。先是在工地当技术员,干了三年,成了副科。后面就一直下放到了农村里面。荒废了好几年,去年干部队伍调整,把我弄了回来,还提成了总工,正科级。”杨振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你也知道,不太好过。能熬过来,算运气。你啊要是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找不到我的。”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杨振华说的“不好过”是什么意思。六六年的时候,杨振华才毕业,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在那场风暴中,像他这样的高学历技术人才,首当其冲。
“你现在呢?”杨振华问,“还在家具厂干吗?”
“没,我也调整了,现在在部里。”林墨端起酒杯,跟杨振华碰了一下,“说来话长,不说这个了。你家里怎么样?嫂子做什么的?”
“在小学教书。两个孩子,大的六六年的,小的六八年。”杨振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照片上,一家四口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妻子端庄,两个孩子虎头虎脑,笑得灿烂。
林墨把照片还给他,“后面几年有什么想法吗?”
杨振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能有什么想法呢?你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有什么想法。”
林墨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感觉后面几年会变。而且会变得很快。尤其是羊城,这里是口岸,接触外面的东西多,变化会比内地更快。”
“你是说……”
“我是说,做好准备。”林墨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水木毕业的,有学历,有技术,有经验。这些,以后都会有用。你别看现在大家都一样,过几年,差距就拉开了。”
杨振华沉默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墨,这些话,我跟别人不敢说,跟你也敢。这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技术才是立身之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靠不住。你有本事,什么时候都能吃饭。你没本事,再会喊口号,也是一时的。”
林墨给他又倒了一杯酒:“你能想明白这个,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在北方,你在南方,隔得远,但可以通电话、写信。”
杨振华端起酒杯,跟林墨碰了一下:“好。老同学,不说客套话。干了。”
两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羊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杨振华喝了酒,脸有些红,但走路还很稳。
“林墨,你什么时候走?”
“广交会结束之后。还有段时间。”
“走之前,再出来吃顿饭。我带你尝尝羊城的小吃,比大饭店的有味道。”
“行。到时候联系。”
杨振华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林墨站在饭店门口,望着那条热闹的街道,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当年在水木大学的时候,杨振华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起未来的理想,眼睛里全是光。现在,那些光已经不多了,只是有了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是稀缺的。
林墨转过身,往宾馆的方向走。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也知道该怎么做。
广交会开幕那天,羊城下了场小雨。
林墨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站在展馆门口的台阶上,打量着四周。
有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有黑皮肤黑头发的黑人,更多的是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人。但是林墨明显能看得出来相比于去年来访多是港澳、东南亚、中东中小贸易商,今年西装革履的欧洲人更多了。
官方接待组的人已经到了,是外贸局的一个处长,姓孙。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每人胸前别着一块工作牌,手里拿着文件袋和手电筒。
“林顾问,二轻局的同事让我带您先巡机械五金馆。”孙处长翻开手里的日程表,“那里有木工设备的展区,西德、瑞士、意大利的几家大公司都来了。您想看什么,尽管说。”
“就按你们的安排走。”林墨点了点头,“孙处长不用太客气,我就是来看看。”
孙处长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干事跟在林墨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表情很专注,注意力一半在林墨身上,另外一半则是注意孙处长和周围的环境上。
周明走在最后面,脖子上挂着相机,斜挎着一个工具包,包里的卷尺、卡尺、笔记本、钢笔塞得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眼睛里全是新鲜。
四个人过了安检,进了展馆。
展馆里比外面更热闹。
灯光雪亮,照得每个角落都明晃晃的。
各个展区的布置风格迥异——轻工工艺展区挂满了丝绸和瓷器,花花绿绿的,像个大观园。
五金矿产展区色调暗沉,铁矿石、铜锭、铝锭摆在玻璃柜里,朴朴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