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同学与开幕(2 / 2)
机械展区最壮观,大型设备占了大片场地,有的机器有两三层楼高,吊车、起重机、注塑机、纺织机,一台挨一台,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木工设备展区在机械馆的东侧,但几家国际大厂都来了。
最先看到的是西德迪芬巴赫的展位。
迪芬巴赫的展台搭得很气派。深蓝色的背景板上用白色字体写着德文的公司名称,和样机,有连续压机的缩小版,有热磨机的剖面模型,还有一块块刨花板和中密度纤维板的样品,整整齐齐地码在展示架上。
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站在展台后面,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在跟几个中国人谈着什么。他的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国女人,穿着藏蓝色套装,说话不紧不慢,德语很流利。
孙处长领着林墨走过去,那个德国人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德国人伸出手,跟孙处长握了握,又转向林墨。
孙处长用英语介绍了一下林墨的身份,德国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多看了林墨两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顾问”的分量。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展台上的一台模型,开始介绍。
林墨听着,目光却不在模型上。
他在看那台热磨机的剖面模型。模型做得精致,每一层的结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从进料口一路往下,经过预热螺旋、蒸煮罐、研磨室,一直到纤维喷出的出口。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把模型的结构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设备一一对应。
“周明。”他低声说。
周明凑过来,手里已经攥着笔了。
“记一下。热磨机型号,大概是L46系列,磨盘直径一米二左右,主电机功率一千千瓦上下。”
周明刷刷地写着,笔速飞快。
林墨继续看。他的目光移到模型旁边的铭牌上,上面用英文和德文印着几行小字。他扫了一眼,把几个关键参数记在脑子里。
“林顾问,您对我们这台热磨机有兴趣?”那个德国人用英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热情。
“有兴趣。”林墨也用英语回答,发音是标准的伦敦腔,“这台机器,磨盘的转速是多少?”
德国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的英语会这么标准。他转过身,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找到了参数表。
“每分钟三千转。”
“线速度呢?”
德国人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他低头算了一下,抬起头:“每秒大约八十五米。”
“磨盘的间隙调节范围是多少?”
德国人这次没有翻资料,直接回答了:“零点五毫米到五毫米。”
旁边是一台人造板热压机的模型,林墨的工坊里还有类似的生产线。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模型上的热压板结构。虽然是模型,但做得精细,连导热油管道的走向都体现出来了。他看了几秒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顾问,您以前接触过我们的设备?”德国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林墨说,“我对欧洲几乎所有种类的人造板生产线都接触过。”
德国人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对于林墨的说法很不以为然,正想表达不满,孙处长已经带着林墨往下一个展位走了。
李干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袋里的记录纸上刷刷地写着。
他把刚才林墨和德国人对话的要点全部记了下来——时间、地点、谈话人、涉及的产品型号、关键技术参数、对方的回答。
周明的笔记本上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不但记了参数,还画了几个草图,把热磨机的内部结构大致勾了出来,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尺寸和位置关系。
“林哥,迪芬巴赫这台机器,比我们厂里的差了不少。”周明压低声音说。
林墨说,“当然,论先进程度我们厂的设备是第一梯队的。”
辛北尔康普的展位在迪芬巴赫的斜对面,两家是竞争对手,展台搭得都不含糊。辛北尔康普用的是灰色调的背景,显得沉稳厚重,展台上摆着一台连续压机的模型,比迪芬巴赫的单层压机又大了一圈。
林墨走到展台前面,站住了。
他不是看机器——那台连续压机的模型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结构图来。他是看人。
展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他正在跟几个中国人说话,用的是带口音的英语,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林墨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果然是你”的确定。他低声跟旁边的翻译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放下手里的资料,朝林墨走过来。
“林先生。”他用德语说,然后切换成英语,发音不算标准,但很清晰,“我们又见面了。”
林墨看着他的脸,想了几秒钟,终于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把这个人捞了出来。
“施密特先生。”林墨伸出手,“两年多没见了。”
施密特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摇了摇,没有松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慨,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怕。
施密特说,“林先生,您还是这么精神。”
孙处长在旁边看着,有些意外:“林顾问,您跟施密特先生认识?”
“当年引进生产线的时候打过交道。”林墨说,“当时部里组织考察欧洲的人造板生产线,我们去过辛北尔康普的工厂。施密特先生负责接待我们,技术谈判的时候,他坐在对面。”
施密特听到“技术谈判”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请进。我们好好聊聊。”
他用略带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林先生,你是我们见过的最厉害的谈判对手。”
周明愣了一下,看了看施密特,又看了看林墨,没敢再问。
李干事在后面,手里的笔没停。
辛北尔康普的展台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洽谈区,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施密特请林墨坐下,让翻译倒了咖啡,又拿出了一叠资料,整齐地摆在桌上。
“施密特先生,这次你们带了什么新设备来?”林墨端起咖啡杯,没有喝,捧在手里。
施密特站起身,走到展台中央,指着那台连续压机的模型。这次他不用翻译了,放慢语速,直接用英语介绍。
“这是我们最新的连续压机系统,用于中密度纤维板和刨花板的生产。压机长度可以根据客户需求定制,最长的有三十米以上。热压板采用高温导热油加热,温度均匀性好。压机速度可以无极调节,适应不同厚度板材的生产。”
林墨没有给他机会在说下去:“七二年我们谈设备的时候,你们也是这套路数——只说好的,不说坏的。您心里应该清楚,您们的设备情况,我一清二楚,我们也正在使用这套设备,您只需要告诉我你们这两年又有什么提升就好。”
洽谈区安静了几秒钟。
施密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商人式的精明和算计,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坦诚。
“好吧,林先生,您说得对。”他用德语说了一句,然后切换回英语,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上次谈判,我们确实低估了你们的技术水平。您提出的那些问题,我们内部讨论了很久。有些是技术问题,有些是态度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林墨。
“从那之后,我们对华策略做了调整。所有提供给中国客户的技术参数,都必须经过双重审核,确保准确。技术服务条款也做了优化,响应时间从七十二小时缩短到四十八小时。备件价格下调了百分之十五。”
施密特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补充了一句:“林先生,您在我们的内部培训材料里,是作为典型案例来讲的。”
“施密特先生,过去的都过去了。这次我们来,不是翻旧账,是想看看你们的新设备、新技术、新工艺,我们的设备是不是还有升级的可能性。”林墨指了指展台上的模型,“这台连续压机,你们在欧洲已经有客户在用了吗?”
“有的。”施密特转过身,从桌上翻出一份文件,在其中几个点上打了勾,推过来,“这是我们已经做的升级部分,您看有没有兴趣。”
林墨接过来,看得很仔细。他翻了几页,把关键数据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文件还给施密特。
施密特对于林墨的做法并没有干涉,他知道林墨是想自己做升级,不过他明显不认为林墨能做到。
施密特甚至吩咐助手去复印一份。趁着这个空档施密特回,继续说道说:“林先生,如果你们的设备需要升级服务,随时联系我们。”
”林墨微笑道,“施密特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外汇指标有限,这种大型设备,需要上面批。再说,你们的升级部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也要让我们试一试能不能自己完成。”
施密特哈哈笑道:“我等着你们来找我的那一天”。
从辛北尔康普的展位出来。
周明在旁边很是不忿:“林哥,他们就是笃定我们自己做不出来,气死我了。”
林墨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复印件:“生气有什么用,有本事就回去做出更好地去打他们的脸,没本事就得乖乖受着。你看他们给我复印件的时候,我还得感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