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外语梦(2 / 2)
其实自从高考恢复通知下发那一刻,金有根就主动放下数学课本,彻底舍弃这门短板科目。
1977年高考通知下发仓促临时,毫无预兆。
如同初夏夜半突如其来的骤雨,猝不及防砸在万千下乡知青、乡镇学子头顶。
所有人备考周期极短,物资匮乏、资料稀缺、时间碎片化,根本无力全科兼顾。
乡下知青白天要插秧割麦、挑粪耕田、按时出工挣口粮工分,只有深夜熄灯后,拥有专属复习时间。
一日可支配自学时长寥寥无几,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金有根静下心复盘自身学情、核算剩余备考时长,理智认清现实。
普通人精力有限,时间稀缺,贪多只会全科平庸,最终全盘皆输。
与其耗费精力死磕短板数学,拖累优势科目发挥,不如精准取舍,聚力扬长。
他当即破釜沉舟,定下极端备考策略。
高考考前彻底放弃数学专项刷题拔高,零投入额外备考时间。
把所有熬夜时长、攒下的纸笔资源、脑力精力,全部倾斜给到语文、政治、史地,外加王牌优势科目英语。
英语更是重中之重,占据他大半备考时长。
每日天不亮起身默读外文范文,正午田埂休息默背单词,深夜拆解语法句式、仿写外文作文。
他近乎偏执压榨自身所有余力,全方位打磨外语应试能力。
这份取舍策略,目的直白纯粹,毫不功利虚伪。
他志愿专一,只填报各大高校英语外语专业,立志深耕外事外文领域。
既定目标:文史公共科目只求平稳及格,不拉总分后腿即可。
唯有英语,必须碾压全场考生,做到县域拔尖、全市万里挑一。
唯有外语单科断层高分,才能拉高综合总分,稳稳拿下外语专业录取名额。
每一日熬到眼皮打架、头昏脑涨、皮炎发痒刺痛的深夜。
金有根都会指尖攥紧课本,在心底低声默念这句话,自我打气,稳住心志。
“我考的专业是外语,其他科类得过且过,稳求及格就行。”
“但是外语,我一定要出类拔萃,万里挑一。”
知行合一,说到做到。
备考整整两个月,他日均睡眠不足四小时。
乡下潮湿宿舍环境恶劣,旧疾过敏性皮炎反复发作,脖颈、小臂红疹连片发痒,抓挠破皮发炎是常态。
哪怕瘙痒难忍、夜不能寐,他也从未停下外语刷题背诵的节奏。
谁也未曾预料,这份主动偏科、取舍突围的备考布局,反倒歪打正着,成全了金有根。
正式高考数学卷面难度中庸均衡,出题贴合基层学情。
无刁钻奥数偏题,无超纲拔高怪题,也无无脑白送分简易小题。
整张卷面七成基础运算题型,两成中档应用题,仅一成拔高小题。
金有根依托尘封多年的初中老旧数学底子,慢慢审题推演,磕磕绊绊写完整张试卷所有答题空位。
答题步骤不算完整,解题技巧不算精妙,失分点极多。
但堪堪压线达标及格分数线,避开单科不及格淘汰风险。
这份结果,对于早已放弃数学备考的金有根而言,已是天降惊喜,极致走运。
外人邻里、同批知青都笃定,金有根天生厌弃数理,天生反感数学。
只有独处夜深之时,金有根自知心底真相。
他从来不是天生讨厌数学。
年少初中阶段,数学恰恰是他最痴迷、最偏爱、天赋最高的王牌科目。
彼时数理带给少年的成就感,无可替代。
当年他痴迷数学,热忱近乎癫狂。
每学期新发油墨印刷数学课本,不用老师开课讲解,短短三日课余时间,他就能自主通读全书,自学吃透整本知识点。
白日课堂之上,他坐姿端正,紧盯黑板板书,补齐细节解题思路,分毫不走神分心。
傍晚放学归家,干完家里零碎农活,写完课内必做习题后,他还会翻找学长留存的老旧课外题库,自主钻研变式题型。
灯下演算数理题目,是少年时期金有根的日常常态。
彼时县城当红太阳广场,每晚子夜准时奏响《东方红》整点钟声。
绝大多数夜晚,他都等到钟声穿透街巷晚风传入屋内,才吹灭煤油灯火,熄灯歇息。
遇到压轴重难点大题,他执念极深,不肯轻易翻看答案妥协。
常常伏案苦思,深挖多元解题解法,沉浸式沉入题海,彻底废寝忘食。
时常坐着长条木凳,从星月满天熬至东方鱼肚泛白,一坐就是完整通宵。
当笔尖落笔、公式闭环、解开卡壳整夜的难题时,心底迸发的酣畅成就感,足以抹平所有熬夜疲惫。
这份热爱真切厚重,可时代际遇造化,硬生生斩断了他的数理前路。
而根植骨血、毕生不渝的外语热爱,缘起于少年中考结业,那个风光明媚的午后。
缘起于一座扎根杭城,自带荣光的特色学府——杭州外国语学校。
那年中考,金有根心态平稳发挥超常,卷面分数稳居片区前列,升学之路一路平坦,无半点波折阻碍。
升学报到当日,暮春午后暖阳和煦,梧桐碎影洒落街边青砖路面。
少年背着缝补两处补丁的粗布行李包,布鞋踏过温热路面,满心赤诚憧憬走到校门口。
抬眼望见校门石材牌匾上,匠人镌刻、笔锋遒劲有力的七个大字:杭州外国语学校。
金有根脚步骤然定格,身形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一股发自心底、敬畏学识、向往远方的肃然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自觉放轻呼吸,压低身形,心生仰慕,不敢惊扰这份独属于外文学府的庄重。
入校之后,他慢慢了解这所学校坎坷建校过往。
学校1964年正式获批创办,建校起步条件极度艰苦清贫。
建校初年初中部无专属教学楼,只能租借杭州大学生物系食堂侧边低矮平房充当临时教室。
室内桌椅高矮不齐、板面开裂掉漆,夏日平房密闭闷热蒸腾,冬日四面漏风寒气刺骨,求学条件艰苦至极。
小学部点位另设,临时安置在文二路杭州幼儿师范校内,两地分隔办学,管理繁杂。
1965年暑期,中学部搬迁至文三路原浙江师范学院旧址校园,办学场地稍有好转。
1966年初,初中部合并搬迁至幼师校区,学段合一,同年敲定文二路固定校址,稳定办学。
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七十年代,外文属于小众冷门学识。
全省寥寥无几专职外语办学院校,杭州外国语学校便是省内顶尖外文特色学府。
它连通外界、接轨域外新知,是无数底层少年可望而不可求的远方。
金有根独自伫立校门口良久,目光死死锁定牌匾之上“外语”二字,心绪翻涌澎湃,久久无法平复。
校门两侧白石灰粉刷围墙,红漆手写两行励志校训,色彩醒目,字字铿锵。
今天你以学校为荣,明日学校以你为荣。
滚烫日光落在红字之上,也落在少年眼底。
少年心底自豪感、求学使命感破土而生,扎根心底。
他抬手攥紧拳头,指尖微微用力,心底立下滚烫誓言,掷地有声。
杭州外国语学校,我绝不辜负这块校牌荣光,来日我必成为母校骄傲。
就是这个暖阳午后,一念起,半生定方向。
金有根自此与外文英语结缘,热爱猝然而至,却根深蒂固,此生不移。
后来时局变动,学业中断,他被迫下乡插队务农,跌入底层泥泞。
耕田、挑担、开荒、守夜,劳苦磨骨,岁月磋磨,处境万般艰难。
可他从未丢弃随身外文课本,从未间断晨起夜读。
这份跨越数年的外语执念,熬过下乡无数苦寒日夜,成为绝境里唯一光亮。
也是本次高考,他敢于取舍、敢于偏科的最大底气。
金有根抬眼望向考场窗外晴空,心底笃定无比。
只要外语高分突围,他便能稳稳上岸,挣脱乡土桎梏,奔赴心心念念多年的外语山海,圆满毕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