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终于解脱了(1 / 2)
村口知青办的院子里,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知青和本村社员,乱糟糟的说话声、脚步声混着清晨的风声,闹哄哄的压得人耳膜发颤。
负责派送录取通知书的老孙是公社邮局的老投递员,常年走村串户,见惯了金榜题名的狂喜与落榜失意的落寞,眼前这场面压根掀不起他半点波澜。
他面色平淡,完全无视周围人群的躁动,动作慢条斯理,粗糙干裂、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放下褪色的绿色帆布邮包,包角磨得发白,还沾着一路风尘的黄土印记。
不慌不忙间,他从邮包内层掏出一摞厚厚的信件和录取通知书,抬手轻轻抖了抖,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烫金的校名在晨光里隐隐反光。
老孙站在知青办的石台阶上,身姿挺拔,扯开嗓子挨个念着名字,洪亮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清晰传遍整个小院。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年轻人红着眼、满脸激动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冲上前,颤抖着接过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刘跃进缩在人群最外围的墙根下,看着眼前此起彼伏的欢呼和雀跃的人影,心脏骤然收紧,猛地一阵发麻。
那种怪异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在头皮上,酥麻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双脚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踩不到半点实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悬空的恍惚状态。
心底交织着极致的恐惧与滚烫的期待,两种情绪死死拉扯着他,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两步,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土坯墙,刻意躲开拥挤的人群,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老孙手中那摞沉甸甸的通知书。
他怕下一秒就听见自己的名字,怕梦寐以求的奇迹真的降临,更怕从头到尾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怕数月的熬夜苦读尽数落空。
这种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的煎熬,比日复一日下地劳作、比挑灯刷题的备考时光,还要磨人百倍。
人这一生,最折磨人的从不是拼尽全力的辛苦,而是尘埃落定前,那份未知的等待与忐忑。
越是心心念念、拼了半条命去追逐的东西,当真的快要触及时,人反而会变得胆怯、手足无措。
甚至会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否定,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美梦。
刘跃进就这么呆呆地僵在角落,双目失神,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又遥远。
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口喘气,生怕稍微一动,眼前这场关于希望的闹剧就彻底破碎。
就在他心神俱紧、浑身紧绷到极致的时候,老孙原本平淡的嗓音突然骤然拔高,穿透层层人声,清晰无比地响彻院落。
“刘跃进!刘跃进!南开大学!”
短短七个字,如同一道骤然撕裂暗夜的强光,狠狠劈在刘跃进的脑海里,瞬间炸得他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得如同石化,双脚像是钉在了泥土里,半步都挪不动。
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喉咙发干发紧,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别起哄了……别拿我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南开?竟然是南开大学?
刘跃进打死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录取院校,预想过普通本科,甚至做好了落榜复读的准备,唯独不敢奢望这所顶尖名校。
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级学府,是无数学子遥不可及的梦想,比他预估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无数倍。
方才老孙念出的一连串名字,不是北大就是清华,全是全国顶尖的名校,周围人都笑着说老孙今天专念好学校,大概率是故意起哄热闹气氛。
所以刘跃进下意识以为,轮到自己的名字,依旧是老孙拿来打趣的玩笑,甚至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通知书。
公社知青办的曹老师一直站在旁边观察,早就将他手足无措、失神呆滞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他迟迟不敢上前,曹老师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冰凉发颤的袖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傻孩子,谁有空跟你起哄!这是真的!真是你的南开大学通知书!快上去接,晚了人多手杂,万一被人拿错就麻烦了!”
温热的触感从袖口传来,真切的话语撞进耳朵,刘跃进混沌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眼看向曹老师,对方眉眼间的真诚与喜悦毫无作假,没有半点戏谑调侃的意味。
下一秒,积攒许久的慌乱与狂喜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指尖甚至开始微微发麻。
他心底涌上无尽的懊悔,懊悔方才太过自卑怯懦,没有第一时间上前确认,白白多受了这一番煎熬。
曹老师生怕他错失机会,一边笑着催促,一边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将恍惚的他往前送。
台阶上的老孙也停下了念名字的动作,高高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深红色的校名烫金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醒目,笑着朝他频频摆手。
前排几个眼神好、离得近的知青,早已看清信封上的校名,满脸震惊地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刘跃进身上。
那些目光里,盛满了极致的羡慕、诧异与佩服,看得刘跃进心头滚烫,所有的不自信尽数消散。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笃定,这场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好事,真的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脚步虚浮、身形僵硬地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微微俯身,伸出颤抖不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
刚从邮包里取出来的信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牛皮纸质厚实坚韧,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无比真切。
“南开大学”四个烫金大字,耀眼夺目,牢牢烙印在眼底,晃得他心神激荡。
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盯着校名、看着落款,指尖细细摩挲着信封平整的边角,反复确认,不敢错漏分毫。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唯有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眼前的字迹。
这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是熬过无数苦难后,终于迎来曙光的释然。
他小心翼翼将通知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住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生怕一丝风把它吹走。
随后他郑重地将通知书放进贴身的帆布斜挎包里,仔细拉严拉链,扣紧外侧的布纽扣,层层加固。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不放心,抬手按压了两下包面,确认稳妥无误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生怕自己稍有疏忽,这份拼尽一切换来的幸福,就会凭空飞走,化为泡影。
没有多余的停留,他转身快步冲出知青办大院,脚步轻快又急促,直奔公社旁的小邮局。
他要打一通长途电话,第一时间把这份天大的喜讯告诉远在家乡的父母,让常年为他操劳、为他忧心的二老,好好扬眉吐气一次。
公社邮局的长途电话线路不算通畅,等待的几分钟里,他的心脏依旧砰砰狂跳,指尖始终未曾停止颤抖。
直到电话接通,听见电话那头父母熟悉又沙哑的声音,他压在心底的情绪才彻底松动,带着哽咽报出了自己考上南开大学的消息。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父母激动的哽咽与笑声,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份浓烈的喜悦依旧清晰传来。
挂断电话,走出邮局的那一刻,清晨的微风拂面而过,吹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阴霾。
返程的乡间土路空旷开阔,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青色田野,稻禾随风起伏,翻起层层绿浪。
刘跃进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澄澈的蓝天,心底骤然炸开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终于解脱了。
无数个日夜的挑灯苦读、备考时的焦虑失眠、担心落榜的彻夜难眠、扎根乡村劳作的辛苦委屈、遥遥无期的等待煎熬。
所有的压力、痛苦、迷茫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了最甘甜的果实,如期而至。
他终于得偿所愿,彻底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命运,终于可以走出这片偏远闭塞的大山,奔赴大城市开启崭新的人生。
压在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日夜缠绕他的焦虑、忐忑与自卑,尽数烟消云散,消散在清风田野间。
积压在心底数年的压抑、委屈与憋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迫切想要好好放肆一次,释放所有情绪。
他大步走到田野中央的空地上,迎着山野清风,张开双臂,仰头对着空旷幽深的山谷,放声大吼。
洪亮的吼声冲破喉咙,裹挟着极致的喜悦、释然与畅快,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山野之间。
山谷层层叠叠的回音接踵而至,一遍遍复刻着他的呐喊,仿佛山川草木都在为他庆贺,为他喝彩。
那阵阵回音温柔包裹着他,似是读懂了他数年的隐忍与不易,替他抚平了所有的伤痕与疲惫。
此刻的心境,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所有的笔墨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跃进索性手舞足蹈地放声高歌,哼着当下最流行的红歌,曲调跑调跑得离谱,毫无章法可言。
但他毫不在意,也无人笑话,此刻的他只想尽情宣泄,把胸中积压数年的郁气彻底清空。
极致的兴奋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生出一股想要高举自行车、肆意宣泄的冲动。
只有这样极致的释放,才能卸掉他心中积攒多年的沉重枷锁,对得起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
一路心情激荡,脚步轻快,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村口。
往日里看惯了的寻常景致,此刻尽数变得温柔亲切,惹人眷恋。
村口扎根数十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墙角的野草迎着微风轻轻摇曳,家家户户的红砖灰瓦错落有致。
路上往来的乡亲面带淳朴笑意,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好闻又治愈。
人活一世,心境决定眼界,心结解开,眼中的世间万物,便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若是在往日,面对这般景象,他心底只剩疲惫与落寞。
要么是下地劳作整日,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浑身酸痛,累得抬不起头,无暇欣赏风景。
要么是看着一批又一批知青顺利返城、奔赴新生活,唯有自己留守深山,满心迷茫,无处可去。
要么是白日辛苦劳作,夜晚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刷题苦读,一边期许未来,一边恐惧落榜,日夜煎熬。
可今日,所有的阴霾尽数散去,眼底的世界明亮又温柔,处处皆是生机与希望。
就连平日里聒噪烦人、人人嫌弃的黑乌鸦,落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啼叫,此刻在他耳中也格外悦耳。
他忍不住心生笑意,民间自古乌鸦报喜、喜鹊报春,今日这声声啼鸣,分明是专程为他而来的报喜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