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终于解脱了(2 / 2)
顺着村道缓步前行,村落尽头那栋熟悉的知青宿舍,清晰映入眼帘。
刘跃进脚步一顿,静静伫立凝望,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浓烈又复杂的亲切感,五味杂陈。
他无比清楚,这份特殊的情愫,源于离别将至的不舍。
他即将彻底告别这片生活数年的土地,告别这段饱经风霜、吃苦受累,却刻骨铭心、刻入骨髓的知青岁月。
曾经的他,日日夜夜盼着逃离这里,盼着摆脱面朝黄土的苦日子,盼着挣脱知青的身份枷锁。
可当真的要挥手作别时,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并肩吃苦、相互扶持的知青伙伴,舍不得这段滚烫又艰难的青春时光。
刘跃进缓步上前,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宿舍粗糙的土坯墙面。
凹凸不平的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附着常年烟熏火燎的黑褐色痕迹,触感粗糙微凉,是数年岁月沉淀的独有温度。
他想好好感受最后一次,好好跟这片陪伴他熬过无数苦难的地方,郑重道别,告别青涩,告别过往。
知青大院的土坯房整齐排列,灰扑扑的墙面藏着岁月的斑驳痕迹,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第一排是集体食堂和储物仓库,里面堆满粗粮杂粮与农耕农具,墙根下整齐码放着几捆晒干的玉米秸秆,是冬日取暖的储备。
第二排是新知青男生宿舍,常年风吹日晒,墙皮脱落斑驳,显得格外破旧。
第三排是老知青宿舍,门口大多摆着自制的简易木凳,是大家闲暇休憩的地方。
最后两排是女生宿舍,统一挂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微风拂过,布帘轻轻晃动,温柔又安静。
清晨的露水尚未彻底蒸发,地面泥泞湿润,刘跃进踩着浅浅的泥印,刚走到第一排房屋的拐角,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所有人都知道,他今日天不亮就揣着两个凉窝头,独自步行十几里崎岖山路,专程去县城取录取通知书。
七八个知青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拥挤,气氛热烈。
搪瓷缸相互碰撞的叮当脆响、众人急促热切的问话声,交织在一起,让清冷的清晨大院瞬间热闹至极。
性子最急躁直率的赵军率先挤到最前面,脸上满是急切又艳羡的笑容。
他手里的玉米面窝头悬在半空,忘了啃咬,细碎的窝头渣落在衣襟上,也全然没有察觉。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刘跃进,高声追问:“跃进,通知书拿到了吧?考上了没有?快说啊!”
刘跃进胸腔里的狂喜翻涌不止,他刻意压下心底的激荡,慢慢放缓语速,想好好感受这一刻的荣耀。
哪怕极力克制,嘴角依旧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考上了。”
简简单单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夸赞声接连响起,有人激动地抬手拍打他的肩膀,力道十足,差点将他拍得一个趔趄。
还有人好奇地凑近,想要扒开他的口袋,亲眼见证这份改变命运的通知书,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
住在第二排宿舍的王小刚和蒋朔,听到外面的喧闹动静,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位置,顾不上整理仪容。
两人趿着露脚趾的破旧布鞋,急匆匆从宿舍冲出来,奋力挤开围观的人群,凑到刘跃进身前。
他们双目圆睁,满脸急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真考上了?是哪个好学校?快拿出来让我们瞅瞅!”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滚烫喜悦,刘跃进抬手从贴身衣兜掏出那封珍贵的通知书,高高举过头顶。
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声音穿透喧闹,清晰传到大院每一个角落:“南开大学!我考上南开大学了!”
“南开?我的娘啊!那可是全国顶尖的名牌大学!”蒋朔瞬间瞪大双眼,失声惊呼,满脸震撼。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通知书的边角,动作轻柔至极,像是触碰稀世珍宝,生怕不小心折损分毫。
围观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满是真诚的祝贺与艳羡。
有人感慨刘跃进从此鱼跃龙门,彻底摆脱山村种地的命运,要去大城市扎根发展。
有人由衷夸赞他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熬尽苦头终有回报,是整个大队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还有人拉着他的手,热切追问备考方法,想要借鉴经验,为来年的考试做准备。
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里,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开心与真挚的祝福。
这一刻,刘跃进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变得轻盈通透,数年的熬夜刷题、忍饥挨饿、咬牙坚持,全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这份心愿得偿、被众人仰望认可的感觉,治愈了所有的苦难,美好得让他鼻尖发酸,险些再度落泪。
他攥着沉甸甸的通知书,满心欢喜,正准备穿过人群返回宿舍好好珍藏这份荣耀。
脚步刚刚挪动两步,目光骤然一转,恰好撞见从女生宿舍走出来的张玲。
张玲端着一个边缘掉瓷的蓝色搪瓷饭碗,一身洗得发白、微微发灰的蓝布褂子,朴素又干净。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老旧橡皮筋简单束在脑后,晨起的微风拂过,两缕细碎鬓发贴在微凉的脸颊,显得清秀又单薄。
她碗里盛着小半碗稀薄的玉米面粥,清淡得能清晰照出人影,是知青点最朴素的早餐。
看见迎面走来、被众人簇拥的刘跃进,张玲清亮的眼眸骤然一亮,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他手中的通知书,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滚烫的期盼,轻声开口询问。
“跃进,你考上了对不对?是哪个学校?学的什么专业呀?”
刘跃进眉眼带笑,心情愉悦,主动将通知书递到她眼前,语气轻快松弛,满是释然。
“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以后能安安稳稳读书,好好深造了。”
张玲的目光静静落在烫金的校名上,停留了短短数秒,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的羡慕。
可这份光亮转瞬即逝,飞快被暗沉取代,她纤细的手指悄然收紧,紧紧攥住搪瓷碗壁。
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微微凸起,原本平稳的手臂也细微绷紧,藏不住心底的焦灼与失落。
她沉默两秒,压下心底的酸涩,带着一丝侥幸与期盼,轻声追问:“那……咱们大队,还有其他人的通知书到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刘跃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底猛地一沉,瞬间读懂了她的忐忑与不安。
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他满心不忍,实在不愿击碎少女最后的希望,却只能如实告知。
“目前只有我这一份,邮局的老孙说,后续这几天还会陆续到一批,应该还有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玲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褪去,清秀的脸庞瞬间变得苍白失色。
明媚的眼眸彻底黯淡下来,眼底的期盼一点点消散、落空,被浓浓的失落与焦灼彻底填满。
她紧紧抿住嘴角,眉眼低垂,满心的慌乱无处安放,连手里温热的粥都忘了喝。
刘跃进心里格外清楚,张玲的努力,远超大队里的每一个人。
她天资聪颖又极度刻苦,白日勤恳劳作,夜晚通宵刷题,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复旦大学数学系。
早前公社通讯员特意传话,同济大学曾发来调剂征询,愿意让她就读土木专业。
为了抓住来之不易的升学机会,张玲毫不犹豫点头同意,可时至今日,她的通知书依旧杳无音信。
看着她失魂落魄、满心煎熬的模样,刘跃进心头酸涩不已,生怕她胡思乱想、心态崩塌。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真诚,用心安抚:“你别着急,邮局每天都会派送通知书,明天还有一批。”
“你的成绩那么好,肯定稳了,大概率是批次靠后,这几天一定会送到的,再等等就好。”
张玲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低垂,彻底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紧绷,浑身都透着压抑的心事,沉默数秒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一句低沉微弱的“我知道了”轻轻落下,随后她转身,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缓缓走向女生宿舍。
她走得很慢、很落寞,心神恍惚,连碗里洒落几滴稀粥落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望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刘跃进心底的喜悦悄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唏嘘与不忍。
几家欢喜几家愁,人生的起落得失,从来都相伴相生,从不会事事圆满。
狂喜过后,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连日的焦虑、熬夜的疲惫、等待的煎熬、情绪的大起大落,尽数在此刻爆发。
他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连抬手抬脚的力气都几乎耗尽,身心俱疲。
刘跃进攥紧怀里的通知书,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回熟悉的男生宿舍。
宿舍里依旧弥漫着老旧土屋独有的淡淡霉味,混着少年常年劳作的汗味,朴素又真实。
几张木质上下床铺整齐排列,床板磨得光滑,承载了数年的青春与辛苦。
他没有心思整理床铺,也无暇顾及外面依旧热闹的喧闹声,径直躺倒在自己的床铺。
连外衣都懒得脱下,脑袋刚沾到熟悉的枕头,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外界的欢声笑语、走动喧闹,全都无法惊扰半分。
熬过寒冬,终迎春暖,紧绷数年的心弦,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