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烛龙衔火(1 / 2)
洪荒未开之时,天地混沌如鸡子,无光无暗,无生无死。那混沌之中,唯有一缕意识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少岁月,这意识渐聚成形,化作一条无目无角的巨龙,盘踞在混沌中央。它觉得闷得慌,便张口一吐,吐出一团清气;又吸一口气,吸进一团浊气。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地始分。那龙便以身为柱,撑在清浊之间,龙口衔着一颗火珠,光照八荒——这便是烛龙。它这一口气吐了不知多少万年,直到天地稳固,方才闭上龙目沉沉睡去。它不知自己这一睡,竟错过了多少大事——那清气中孕出了神族,浊气中生出了妖魔,而它吐纳之间逸散的气息,竟在天地间化出了最早的一批生灵。这故事,便要从烛龙沉睡之后说起。
且说那清气所化的神族,居在天穹之上,以云为阶,以霞为衣,首领是一位名叫“曦”的女神,她掌着天光,每日驾着六龙车,从东极扶桑树上升起,巡行九天,至西极若木树下而落。那浊气所化的妖族,居在地渊之下,以熔岩为池,以黑烟为旗,首领是一位名叫“冥”的魔神,他掌着地火,能焚山煮海,最恨头顶那片刺眼的光明。神族与妖族相安无事了许多年,只因烛龙沉睡时,口中所衔火珠的余光均匀地洒向天地,神得光明,妖得温热,倒也算公平。但岁月久了,烛龙翻身时偶尔打一个喷嚏,那火珠便颤动一下,光便偏了——有时神族多些,妖族便暗些;有时妖族多些,神族便冷些。曦女神与冥魔神为此争执不休,终于在一个甲子年的冬至日,打了起来。
那一战直打得天摇地动,曦女神扯下天边一片霞光化作绫带,冥魔神从地渊抽出九条火柱作鞭,二人从云端打到地心,从日出打到月落。最终曦女神一绫缠住了冥魔神的脖子,冥魔神一鞭抽中了曦女神的左肩。二人同时负伤坠落,一个跌在东海之滨,一个摔在西荒之野。天失去了曦女神驾龙巡行,顿时大暗;地失去了冥魔神镇守地火,顿时大寒。万物瑟缩,日月无光,天地间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东海的礁石上,一个女孩捡到了曦女神落下的一缕霞光。那女孩生得极丑——面如锅底,发如枯草,牙如碎玉,身上披着渔网做的衣裳。她是渔夫的女儿,名叫“丑姑”,村里人都嫌她,把她赶到海边独自居住。但丑姑心地极善,每日捡些贝壳海藻度日,还要分一半给海边的饿鸟。那日她捡到那缕霞光时,但觉掌心温热,霞光如丝绸般滑入手腕,竟化作一道七彩纹身。她猛然间感到双目灼热,抬头望天——原本漆黑的天穹上,她竟看见了无数游动的光点,像是亿万只萤火虫在飞舞。她不知道,那是她得了曦女神的一丝神力,开了天眼,能看见天地间游离的元气。
西荒那边,一个牧羊的少年也捡到了一样东西——冥魔神落下的半截火鞭,化作一块赤红如炭的石头,嵌在羊圈旁的土里。那少年名叫“顽”,生得五大三粗,脾气暴躁,村里人都怕他。但他对自己的羊极好,哪怕自己饿着也要把草料给羊留着。那日他赶羊路过那块赤石,羊群忽然齐齐跪拜,他好奇去摸,掌心被烫出一串水泡,但水泡破后,他竟觉得浑身燥热,随手一指,地上的枯草便烧了起来。他吓了一跳,又随手一指,火又灭了。从此他发现自己能控火。
又过了些时日,天地越来越暗、越来越冷。东海的海水结了一层薄冰,丑姑的饿鸟冻死了好几只,她抱着鸟尸痛哭,哭声中手腕上的霞光忽然大亮,光芒冲天而起,竟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透下一缕久违的阳光。西荒那边,顽的羊冻死了一大半,他气急败坏地对着天空怒吼,脚下的赤石骤然炸裂,一道火柱从他掌心喷出,烧穿了厚重的阴云。两人各自无意间捅破了天幕,却让天地间的元气有了流动的通道。阴阳之气开始交泰,冷热开始调和,冰雪稍稍融化,黑暗稍稍退却。
但这一动,惊醒了沉睡的烛龙。那庞然大物在混沌深处翻了个身,鼻息如雷霆,震得山川摇晃。它微微睁开一只眼——那只眼比日月还大,瞳孔中映出天地间的景象:神族萎靡,妖族衰败,人间万物将尽。烛龙心中恻然,它想吐一口暖气,但口中衔着的火珠已在漫长岁月中黯淡了;它想吸一口寒气,但天地间的浊气已被冥魔神的失控地火耗尽了。它只能动一动尾巴,卷起一阵狂风,将丑姑与顽——这两个无意间搅动元气的人——卷到了自己面前。
丑姑与顽落在烛龙巨大的鼻梁上,如同两只蚂蚁站在山巅。烛龙的声音在他们脑中响起,如同万钟齐鸣:“孩子,天地因神魔之争而将倾,光暗失衡,万物将绝。你二人一个得了曦女之神光,一个承了冥魔之地火,当合力重开天地之序。”丑姑仰头道:“我们该如何做?”烛龙道:“我需要你们替我衔住这火珠,我要腾出身来,以脊背撑起坍塌的天穹。但火珠极热,凡人之躯触之即焚,需神光护左,地火护右,二人同时衔珠,方可无损。”顽听了,大咧咧道:“这有何难!”说着就要上前。烛龙却叹了口气:“难在——火珠中存着阴阳平衡之道,你二人需心意相通,同进同退,若有一人私心稍起,阴阳便乱,火珠即碎,天地便再无挽回之机。”
丑姑与顽对视一眼——一个是丑女,一个是莽汉,素未谋面,更无默契。但看看脚下冰封的大地,看看头顶昏暗的天穹,二人同时点了点头。丑姑伸出手,顽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就在掌心相触的刹那,丑姑腕上的霞光与顽掌心的赤火交融,化作一道暖流涌遍全身。二人齐步走向烛龙巨口,那火珠正悬在龙舌之上,赤光灼灼,热浪逼人。丑姑与顽同时张口,一左一右衔住了火珠的两端。火光瞬间包裹二人,但霞光与赤火在二人身上织成一层光甲,竟将灼热尽数挡在外面。
烛龙见二人衔住了火珠,便缓缓抽身而出。它巨大的身躯从天地间拔起时,整个洪荒都在颤抖。它用头顶住正在下压的天穹,用尾抵住正在上涌的地渊,四爪各撑一方,稳稳当当地将清浊二气重新分开。那动作极慢极沉,每动一寸都要费千年之力。而丑姑与顽衔着火珠,悬在半空,两人四目相对,从最初的陌生到渐渐生出默契——丑姑动左,顽便动右;丑姑吸气,顽便呼气;二人之间无需言语,却似有千丝万缕的感应。火珠在二人合力下,重新绽放光明,均匀地洒向四面八方。曦女神与冥魔神的神力在火珠中融合,不再是单纯的光或暗,而是日出日落、月升月沉,有了昼夜交替、四季轮回。
这一衔,便是九千九百年。烛龙的身躯渐渐石化,化作了昆仑山脉;它的四爪化作了四极之柱,撑住天穹四角;它的鳞片化作了满天星辰,一片鳞就是一个星座。而火珠在丑姑与顽的衔持下,终于稳定下来,不再需要常衔——二人可以放下了。但当他们松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的唇齿已与火珠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二人相视一笑,也不惊慌。丑姑道:“这样也好,我们便做天地的看守吧。”顽点头道:“你在东,我在西,轮流衔珠,昼夜交替。”于是,丑姑化作一只三足金乌,衔着太阳飞向东方扶桑;顽化作一只玉蟾,衔着月亮沉入西方若木。从此日出月落,月出日落,永不停歇。
那被烛龙重新分开的天地间,神族与妖族见神魔之战导致了如此大祸,各自悔过,定下了盟约:神不欺妖,妖不犯神,两族共护人间。而人间那些平凡的生灵,在太阳与月亮的轮照下,草木复苏,百兽繁衍。最先醒来的是一对兄妹——男的名叫“羲”,女的名叫“娥”,他们是东海边一对渔民的遗孤,在烛龙撑开天地时被震到了昆仑山下。他们醒来时,见天上有金乌与玉蟾交相辉映,地上一片生机盎然,便在此定居,结为夫妇,生下了子子孙孙。这便是人族最早的祖先。
却说那金乌丑姑与玉蟾顽,虽然化了形,却仍保持着生前的记忆。每至岁末,日月交辉的那一刻——即冬至日的子时——二人神魂会短暂脱离日月,在天地中央的昆仑之巅相会。相会时,丑姑仍是那面如锅底的丑女,顽仍是那五大三粗的莽汉,二人对坐饮一杯昆仑雪水,聊聊这一年人间见闻。有一年,顽说:“我看见羲和娥的后代里,有一个小子造了木筏,竟敢出海去寻你的扶桑树。”丑姑笑道:“我看见了,那小子被海浪打翻了三次,第四次才摸到树根,啃了我掉下来的一根羽毛。”顽道:“你不生气?”丑姑摇头:“那是我们的孩子啊,虽隔了万代,流着一样的血。他们有好奇之心,才有活路。”
又过了不知多少万年,人间出了一个叫“共工”的巨人,是妖族与凡人的混血,力大无穷,脾气比当年的顽还暴躁。他因不满神族对人间的约束,一头撞向了西北方的天柱——那本是烛龙左爪所化的不周山。天柱折了,天穹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移了位。一时间洪水滔天,大地龟裂。丑姑与顽在日月之上见此情景,心急如焚,但无法离开本位。就在此时,昆仑山脚下走出一个女子——她名叫“娲”,是羲与娥的第九十九代孙女,生得眉目如画,聪慧异常。她见天塌地陷,百姓哀嚎,便决心补天。她采来五色石,架起地火熔炼,那地火正是顽当年留在西荒的那块赤石的余脉。娲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炼出五彩石浆,一块一块地填补天上的裂缝。但天柱已断,光补裂缝不够,还需新的天柱。
娲正发愁时,昆仑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烛龙残留的一缕魂魄在说话:“孩子,东海有巨鳌,其足可立天。你去找它。”娲便赶到东海,果然见一头如山的巨鳌在浪中沉浮。娲跪求巨鳌,那鳌开口道:“我助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待天补好之后,每年今日,人族要面向东海拜三拜,让我知道你们还记得。”娲答应了。巨鳌便斩下自己的四足,化作四根新天柱,立在四方。天穹终于不再倾斜,娲又以剩下的五彩石浆补好了最后一道裂缝。但补到最后,石浆不够了,还差一丝。娲看了看自己洁白的手臂,一咬牙,将左臂伸入石浆中,手臂化作了最后一块补天石,完美地嵌入了天缝。她的右臂自此便断了,但她看着重新晴朗的天空,看着洪水退去后露出笑容的百姓,她觉得值了。
那天夜里,丑姑与顽在昆仑之巅相会时,都沉默了很久。顽道:“那个叫娲的孩子,她比你当年还勇敢。”丑姑道:“她断了一臂。”顽道:“我也看见了。”二人握着彼此的手,都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一双衔了九千九百年太阳,一双衔了九千九百年月亮。顽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总不能让孩子们永远替我们扛着。”丑姑想了想,道:“我们虽化身为日月,但神魂仍在。把神魂分出一缕,投入人间吧,化作生生不息的勇毅之气,但凡有难,便有人挺身而出。”顽点头同意。于是,在那一年的冬至子时,金乌与玉蟾同时振翅,从各自的日心与月心中抖落一滴精魄,化作两颗流星坠向人间。一颗落在东海的渔村,一个婴儿呱呱坠地,生来左手有霞光印记;一颗落在西荒的牧场,一个少年从梦中惊醒,掌心赤红如火。
那婴儿后来成了一个造船的匠人,造出了能跨越大海的巨舟;那少年后来成了一位铸剑的师傅,打出了能斩山断河的利刃。他们各自活了很久,做了很多事,但最奇的是,他们临终前都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相同的话:“天若不亮,我便去衔太阳;地若不安,我便去镇地火。”说完含笑而终。人们不知道,那是远古的烛龙、丑姑与顽,还有女娲,都在那一刻借着他们的口,说出了对人间最深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