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烛龙衔火(2 / 2)
时光又过了数千年,到了尧帝之时,天上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原来是那金乌丑姑的九根羽毛不知为何脱落,化作九只小金乌,与本体一同在天空飞旋。地上焦土千里,庄稼尽毁。尧帝求告上天,丑姑在日轮中又急又愧,但她的本体不能离开日位,否则昼夜便乱。这时,人间一个叫“羿”的射手站了出来。他本是个猎户,生得箭法如神,最奇的是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块赤红的胎记——正是当年顽的转世精魄所附。羿抬头望天,十个太阳烤得他汗流浃背,但他没有犹豫,从背上取下那柄由西荒铸剑师所传的神弓,搭上羽箭,瞄准了天上多出的九个小太阳。
丑姑在日轮中看着,她想喊“别射”,但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她知道那九只小金乌虽是自己羽毛所化,但若不除,人间便毁。她闭上眼,不忍看。羿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每一箭都带着地火之力,穿透天际,将那九只小金乌一一射落。每落一只,丑姑便觉得身上一阵剧痛,但她忍住了。直到第九只落下,她才睁开眼,望着地面上那个拉弓的身影,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好小子,不愧是我的后人。”当天夜里,顽在月轮中对她说:“你丢了九根羽毛,疼不疼?”丑姑道:“疼。但你看,人间活过来了。”果然,地表温度渐降,江河复流,草木再荣。
羿因射日之功被奉为英雄,但他没有居功,而是背起弓又进了深山,继续打猎。他临终前,将神弓传给了自己的徒弟“逢蒙”,并叮嘱:“此弓乃地火所铸,当用以护民,切莫逞凶。”逢蒙起初谨遵师命,但后来起了贪念,想用神弓射下月亮——他觉得月亮太亮,晚上打猎不便。他在月圆之夜拉弓向月,顽在月轮中冷笑一声,随手拨了一缕月光化作霜箭,反射回去,正中逢蒙的膝盖,叫他再不能拉弓。逢蒙这才知道厉害,从此老实做人,将弓供奉在祠堂里,世代相传。
这神弓传到商朝末年,被一个叫“姬发”的少年所得。那时纣王无道,天下大乱,姬发举义旗讨伐。出征前夜,他梦见一个无目无角的巨龙从天而降,口中含着一颗火珠,珠中有个丑女与一个莽汉在对他微笑。那巨龙开口说:“孩子,天时在我,地利在民,人和在你。去吧。”姬发醒来,觉得浑身充满力量,便率军渡过黄河,在牧野大败纣军,开创了周朝八百年基业。后来他在宗庙里供奉了一尊奇像——龙头人身,口中衔珠,左右各站一男一女,男的手掌如炭,女的手腕有霞。这便是最早的“日月守护神”祭祀。
到了春秋时期,有个叫孔丘的年轻人,曾在一本残破的古卷上读到烛龙开天的故事,感慨道:“上古之人以身为柱,以命为灯,后世子孙幸甚。”他后来周游列国,每到一地便打听各地有关日月的神话,收集了厚厚一册,取名《洪荒拾遗》。书中记载了丑姑与顽的来历,还补录了女娲补天时断臂的细节。孔丘的学生子路问他:“老师信这些吗?”孔丘答:“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为天下受苦,这样的人,值得铭记。”那册书后来被秦始皇焚书时烧了大半,但残篇流传下来,被汉朝的司马迁抄录进了《史记》的“天官书”中,虽然改了不少字句,但大意仍在。
东汉时,有一个叫张衡的年轻人,读了这些故事后大受触动,他造了一架“浑天仪”,模拟日月星辰的运行。仪器上刻着金乌与玉蟾的图案,左右各有一盏铜灯,左灯燃着时,右灯便灭,昼夜交替,分毫不差。有人问他为何这样设计,他笑道:“上古有二人衔珠定阴阳,我不过是用铜铁复刻那珠光罢了。”张衡晚年又造了地动仪,却说那是“闲余之作”,他心中最得意的仍是浑天仪,因为那里面藏着他年少时对丑姑与顽的敬意——两个被世人嫌弃的丑人,却担起了宇宙的秩序。
一晃到了大唐,李白在东海边饮酒赏月,醉眼朦胧间,仿佛看见月亮中有一个莽汉在对他招手。他挥笔写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第三个人影,据说便是顽的月魄。而杜甫在《望岳》中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泰山之巅,据说便是烛龙当年头顶天穹时,额头抵住的那块石头,所以泰山被称为“天柱峰”。白居易更直接,在《长恨歌》里写“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传说是丑姑与顽在昆仑之巅相会的日子被人间偷听了去,化作了七夕的传说。
宋朝的苏东坡在黄州时,曾夜观星象,发现北极星旁有九颗暗星,排列如龙形。他查阅古籍,得知那是烛龙留下的九片龙鳞所化,名“烛龙九星”。他在《赤壁赋》中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底下其实藏着一句没写出来的感慨:“那烛龙万丈之躯,也不过是天地间一粟而已,却愿为众生撑起天空。我辈之人,岂能自轻?”元朝的关汉卿写了杂剧《日月双贞》,演的就是丑姑与顽的故事,剧中让丑姑与顽成婚,还生了个儿子叫“辰”,专管星辰运行。虽是戏曲家的杜撰,但民间百姓看得泪流满面,因为他们总能在丑姑身上看见自己——谁不是曾被嫌弃的?谁不愿为所爱之人挺身而出?
明朝的郑和下西洋时,舰队在东海遭遇风暴,船队几乎倾覆。郑和跪在船头祈天,忽然见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只三足金乌在云隙中振翅,金光落下,风暴竟渐渐平息了。船队中有人悄悄说:“是东海渔女显灵了。”郑和默默记下,回朝后奏请宣德皇帝在泉州建了一座“日月宫”,供奉金乌与玉蟾。宫中塑像一反常态,把丑姑塑得端庄秀丽,顽塑得英武神勇——民间工匠不忍心把恩人塑得太丑,但老辈人知道,真正的丑姑和顽,比任何神像都更真实。
到了清朝,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了一篇《烛龙》,却把故事改成了凄艳的爱情——说烛龙爱上了一个凡女,为见她一面而让天地倾覆。这当然是文人的演绎,但康熙年间有个叫“王渔洋”的学者在笔记中反驳道:“烛龙无目,岂能视色?无耳,岂能听音?其为万物而开天,非为一人而倾世也。”这话刻在了济南的日月泉边的石碑上,至今仍在。
民国初年,有一支考古队在昆仑山中发现了一处远古祭祀遗址,遗址正中有一块巨大的圆石,石上刻着一幅画——一条无目巨龙张口衔珠,珠光中分出一男一女,男持火,女捧光,画面周围环绕着日月星辰。考古队中一个叫“闻一多”的年轻学者激动地说:“这便是华夏的创世图!比盘古开天还早!”他后来在《神话与诗》中专门为此写了一章,认为烛龙是中国最古老的创世神。但他的观点在当时引起争议,有人说那是印度传入的,有人说那是西亚的神话变体。闻一多写信给友人:“他们不信,但我知道——那画上的丑女,手腕有一圈纹路,与海边渔女戴的贝壳镯一模一样。这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新中国建立后,民间文学采风队在东海采集到一首古老的渔歌,歌词晦涩难懂,大意是:“丑姑丑姑,无父无母,衔珠定天,金乌其羽。顽子顽子,无兄无弟,撑月镇地,玉蟾其足。”采风队员问年过百岁的老渔民这歌的意思,老人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咱们渔家的老祖宗,替天老爷干了活,变成了太阳和月亮。”又问为什么丑姑是“无父无母”,老人叹了口气:“因为她长得丑,父母嫌弃,扔在了海边——但天地没嫌弃她。”
到了二十一世纪,互联网上有一个帖子问:“中国有创世神话吗?”一个叫“东海老叟”的网友写下了一段话,被转发了十万次:“盘古是用斧头劈开的天地,女娲是用石头补的天,伏羲是画了八卦——但你们知不知道,在那之前,有一个无目无角的龙,用身体撑了不知多少万年;有一对丑男丑女,用嘴衔着太阳月亮,一衔就是九千九百年;有一个姑娘,用自己的手补了天最后一道缝。他们的名字没上过教科书,但他们是真的——真得就像你每天看见的日出和月落。”
那年冬至的夜里,一个天文学家在观测日食时,忽然发现太阳的边缘有一丝极淡的七彩光晕,像是手腕上的霞光;而月亮暗面的边缘有一缕微红,像是掌心的地火。他在论文中写:“这可能是大气折射造成的罕见现象。”但在页末的私人笔记里,他悄悄写了一行字:“今日冬至,昆仑雪大。不知那二位,可曾对饮?”窗外,亿万星辰静谧如烛光。天地间,似乎永远有一双看不到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人间——那是烛龙阖上的双目,是丑姑与顽遥望大地的目光,是女娲断臂后依然温暖的笑容。
这天地,原本就是有人用脊梁、用唇齿、用骨血,一寸一寸撑起来的。我们每日看见的日出月落,听见的风声雨声,脚下踏的每一寸土地,头顶望的每一颗星,都是洪荒以来,无数沉默者以身为祭换来的。而我辈凡人,能做的不过是记得——记得那些丑的、笨的、被丢弃的、不被看好的,却比谁都在乎这片土地的人和神。记得那个冬至,记得那杯昆仑雪水,记得火珠初亮时,照见的第一个人间早晨。
于是,从洪荒到如今,从烛龙到你我,这光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