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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纯阳度世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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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若问神仙事,仙踪总在有无中。莫道蓬莱远,只在白云东。闲来偶作游方客,袖里乾坤醉里风。正是: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剑光起处妖氛净,一枕黄粱梦已殊。

且说大唐以来,凡有灵根者皆慕长生之道,然真正成仙者屈指可数。这其中最负盛名者,当推八仙之一——纯阳子吕洞宾。他本是唐末进士,因遇钟离权点化,弃儒修道,终成正果,自此游戏人间,常化种种身份,点化愚顽,度脱有缘。

今日单表一段吕仙度人的公案,非是他处,正是那明洪武年间,金陵城外有一少年,姓张名一清,祖上三代皆以制茶为生,倒也殷实。却不想这张一清十六岁那年,父母双双染病而亡,撇下他一个孤子,守着几亩茶园过活。这孩子倒争气,不几年便将祖业发扬光大,所制“雨前青螺”名冠江南,连金陵城里的王公贵族都争相购买,渐渐便积下了万贯家财。

然世人常言,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这张一清甫一富足,心思便活泛起来。他先是嫌自家茶园太小,四处兼并乡邻田产,手段不甚光彩;后又结交了一班狐朋狗友,终日花天酒地,早将父母遗训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班朋友中有一个姓沈名三的,最是刁钻,专会撺掇人做那不法之事。这日沈三又来找张一清,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嘻嘻道:“张兄,你只知在茶叶上赚钱,却不知有一门生意,一本万利,比你累死累活炒茶强上百倍。”

张一清正抱着个酒坛子半醉半醒,闻言抬起眼皮道:“沈兄又有何高见?”

沈三凑近了压低声音:“盐。私盐。小弟探得淮北有一伙盐枭,路子极野,手上有上好的官盐,却只卖七分价。咱们买来转手往金陵一倒,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

张一清一听,酒醒了一半:“私盐?那可是杀头的勾当!沈兄莫要害我。”

“哎哟我的张兄!”沈三拍着大腿,“你也不想想,那盐枭在淮北多少年了?官府剿得了吗?人家上头有人!再说了,咱又不是亲去贩,只做个中间人,银货两讫,能有什么风险?你且想想,这一趟成了,抵你卖十年茶叶的利!”

张一清被他说得心动,犹豫道:“当真没有风险?”

沈三拍着胸脯:“若有事,小弟这颗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张一清思忖再三,终究抵不过利字当头,便应了下来。他取出大半积蓄交给沈三,由他去与那盐枭接头。不想这沈三竟是个两头吃的奸猾之徒,拿了张一清的银子,又与盐枭串通,设了个圈套。待到交货那日,张一清带着几个心腹伙计去码头接货,却被一队官兵当场拿住,人赃俱获。

原来那伙盐枭早已被官府盯上,此行正是放长线钓大鱼。沈三见机不妙,脚底抹油先溜了,可怜张一清被押入大牢,家产尽数抄没充公,还判了个绞监候,秋后问斩。

张一清在牢中肠子都悔青了,日夜痛哭,对着铁窗恨道:“父母在时常教导,做人要本分,莫贪分外之财。我竟将祖训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爹娘!”哭到伤心处,以头撞墙,只求速死。

却说那夜三更时分,张一清正昏昏沉沉瘫在草堆上,忽听牢门铁锁“咔哒”一声轻响。他惊醒一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老道士不知怎地进来了,手里提个大葫芦,腰间挂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满头乱发虬结,邋遢得不成样子。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张一清惊问。

老道士嘿嘿一笑,也不答话,把葫芦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拧开塞子自顾自喝了一口,咂咂嘴道:“好酒好酒。可惜啊可惜,有人就要没命喝酒了。”

张一清悲从中来:“道长说的是,我犯下大罪,秋后便要去见阎王了。”

老道士斜眼看他:“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

“若让你重来一回,你还赚那不义之财么?”

张一清恨不得赌咒发誓:“若能重来,我宁愿穷困潦倒,也绝不做那亏心事!”

老道士哈哈大笑,忽然站起身来,用那铁剑朝张一清额头轻轻一点。张一清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睁眼看时,竟然坐在自家堂屋里!窗外日头正好,茶香袅袅,锅里炒着的新茶滋滋作响,一切都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吓了一跳,掐自己胳膊——疼!又跑到院中,见那几亩茶园青翠欲滴,伙计们正在除草。这是真的!他回来了!他抱着门框又哭又笑,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莫不是南柯一梦?”张一清喃喃道,却见桌上放着一个旧葫芦,正是那老道士之物。葫芦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八个字:“好自为之,勿负再生。”

从此张一清便似换了个人,将那些狐朋狗友尽数断交,每日只在茶园里劳作,制茶比从前更加精细,对伙计也宽厚了许多。乡邻有难,他竭力相助;路上遇见乞儿,他必施舍一碗热粥。不过三年,家业虽未恢复全盛,却也过得殷实平和。

这一日张一清挑着两筐新制的雨前青螺进城去卖,走到半路,见一个邋遢老道士倒在路边草丛里,浑身滚满泥巴,口角流涎,一股浓重的酒气,怀里还抱着个葫芦。张一清凑近一看,认得正是当年狱中那人!

他连忙放下担子,把老道士扶起来:“道长!道长你醒醒!”

老道士眯缝着眼看他,嘿嘿傻笑:“有……有酒么?”

张一清哭笑不得,将他背起来,一路到了城里,找家客栈要了间房,打热水给他洗净了脸面,又去买了只烧鸡、一壶好酒。老道士见了酒肉,一骨碌坐起来,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吃饱喝足,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正眼看张一清:“你这后生,倒有良心,没忘了我老道。”

张一清恭恭敬敬作揖:“道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既然遇见了,恳请道长多住几日,让小子好生报答。”

老道士摆摆手:“报答什么?你若真有心,陪我去街上逛逛。久不进城,也不知变化大不大。”

张一清便陪着他上街。老道士东张西望,见什么都新鲜,走到一处茶楼前,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个锦衣公子道:“这人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张一清看去,认得那公子姓李,是城中绸缎商之子,素日里与他有些交情,人品端正,从不惹是生非。“道长莫不是看错了?李公子为人良善,怎会有灾?”

老道士嘿嘿一笑:“你且看他身边那人。”

张一清这才注意李公子身旁跟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走路袅袅娜娜,竟是个女子扮的。他心中一动,正想细看,老道士拉着他便走:“走,去城隍庙耍耍。”

到了城隍庙前,人流如织,有卖糖人的、看相算命的、耍猴戏的,热闹非凡。老道士忽然指着个卖泥人的小摊道:“你看那摊主。”张一清看去,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两只手却极灵巧,捏出的泥人个个栩栩如生。摊旁站着个姑娘,看模样是他女儿,帮着收钱,一双眼睛却总往旁边一个年轻书生身上瞟。那书生也面红耳赤地偷看她,两人眉来眼去,甚是可疑。

老道士笑道:“这姑娘不出半月便要跟那书生私奔,她爹还不知道呢。”

张一清皱眉:“道长既看出来了,何不点破?”

“点破?”老道士摇头晃脑,“姻缘天定,强扭的瓜不甜。况且那书生虽穷,却有志气,明年便要中举,也算佳偶。”

张一清听得将信将疑,又陪着老道士转了一圈。临到傍晚,老道士说困了,要回客栈睡觉。张一清安顿好他,便去拜访李公子,旁敲侧击问起那个随从来。李公子笑道:“那是上个月新雇的,叫翠儿,手脚倒麻利,就是不爱说话。”

张一清想起老道士的话,便提醒道:“李兄,我观那翠儿身形举止,像个女子,你莫要被她骗了。”

李公子一愣,随即笑道:“张兄多虑了,男子也有生得瘦弱的。况且她做事勤恳,从无越轨之举。”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留了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公子家的账房便慌慌张张跑来报,说昨夜书房被盗,丢了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连带着几封重要信件,那翠儿也踪影全无。李公子这才信了张一清的话,悔恨不已。

张一清心中暗惊,回到客栈要把这事告诉老道士,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只桌上用茶水写了几个字:“三日后,城西十里亭。”

三日弹指即过,张一清到了城西十里亭,见那老道士早已等在那里,这回倒收拾得干净了些,胡子也梳顺了。他见了张一清,笑嘻嘻道:“后生,你猜老道今日带你去何处?”

张一清摇头。

老道士从怀中摸出一面古铜镜,朝空中一晃,那镜子忽然变大如圆盘,镜面波光粼粼,竟映出一座山峰来。他拉着张一清往前一迈,二人竟踏进了镜中!张一清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脚下云海翻涌,吓得紧闭双眼。待风停脚稳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座仙山之上。但见松柏苍翠,溪水潺潺,鹤唳云端,鹿鸣林间,果然好去处。

“这……这是何处?”

“蓬莱。”老道士负手而立,“老夫便是吕洞宾,今番引你上山,是要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张一清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扑通”跪倒:“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辈在狱中相救,已感激不尽,今日又蒙仙师垂青,弟子何德何能……”

吕洞宾扶他起来:“你虽曾误入歧途,却能幡然悔悟,这三年行善积德,我都看在眼里。修仙首重修心,心不正则法不灵。你既然有了向善之心,便有了入道的根基。”

他领着张一清在山中游赏,指点奇花异草,讲述天道至理。行至一处断崖,吕洞宾指着崖下一片云海道:“你往下看,可见那红尘万丈中有多少痴男怨女、贪夫佞臣?世人皆被名利牵着走,如驴转磨,至死不休。你且说说,这世上什么最难得?”

张一清想了想:“知足?”

“对了一半。”吕洞宾拈须笑道,“知足而不止步,方为大道。知足则不贪,不止步则精进。似你这般,能放下私盐之利,回归茶园本业,是知足;但制茶之余,仍孜孜不倦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便是不止步。”

正说着,忽见一道青影从山下飞掠而来,落地化作一个女子,正是那日扮作随从骗了李公子的翠儿!只是此刻她一身青绸劲装,腰悬短剑,英姿飒爽,全然不似那日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见了吕洞宾,翻身便拜:“师父,徒儿有负所托,那银票虽追回来了,信件却被人截了去。”

吕洞宾面色一沉:“什么人?”

“那沈三。徒儿一路追他到淮北,见他在一伙盐枭中出没,还带着个黑衣蒙面人,身手极高,徒儿不敌,被他逃了。”

张一清听到“沈三”二字,心头火起:“这奸贼!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还在作恶!”

吕洞宾叹道:“此人命数将尽,却还不知收敛。那黑衣蒙面人,若老夫没猜错,应是东海一带的邪修,专夺人精气修炼邪法。沈三投靠了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翠儿道:“师父,咱们不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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