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银钱孽债(1 / 2)
却说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户人家,姓金名有财,年方四十,娶妻李氏,生得一男一女。长子金福,年十八,已娶了媳妇王氏;幼女金莲,年十六,尚未许人。金有财在县前开了一间绸缎铺子,兼卖些杂货,因他做人甚是精明,又肯吃苦,这二十年来倒也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那铺子后面连着三进宅院,青砖黛瓦,虽不是豪门大户,在吴江县却也数得上中等人家了。
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金有财早早地便叫伙计关了铺门,预备着祭祀祖先。李氏领着儿媳王氏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又是蒸糕又是煮肉,金莲在旁帮着择菜,嘴里哼着小曲儿。金福却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半眯着眼。
福哥儿,你也不来帮你娘一把,整日就知道躲懒!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金福翻了翻身,嘟囔道:娘,我是男子汉,厨房里的事哪是我做的?再说了,今儿个中元节,祖宗们回来瞧瞧,我在这儿等着迎接,岂不是正经事?
金有财从堂屋里走出来,听了这话,哼了一声:迎接祖宗?你这懒骨头,连个香都不肯去点,祖宗们看了也要叹气。说着走到供桌前,仔细摆弄着果品。那供桌是上好的红木,擦得锃亮,上头供着三牲五果,还有一壶上好的绍兴酒。
正忙碌间,只听外头叩门声响。金福一跃而起,抢着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约莫六十岁年纪,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破包袱。
你找谁?金福皱着眉问。
那老妇人抬头看了看门楣,颤声道:这可是金家?我找金有财。
金福回头喊了一声:爹,有人找!
金有财走到门口,一眼看见那老妇人,脸色顿时变了,愣了好半晌才道:你……你怎么来了?
那老妇人眼中滚下泪来,哽咽着说:有财,我是你姑母金陈氏啊。你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些年我在杭州过得苦,你姑父前年过世了,我一个孤老婆子无依无靠,打听得你在这儿发了家,特地来投奔你的。
金有财面皮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个笑容:原来是姑母,快快请进。说着侧身让路。
金陈氏颤巍巍地跨进门来,四下打量着院子,嘴里啧啧称赞:有财啊,你这宅子可真气派,比我们在杭州住的那两间破屋强了百倍不止。
李氏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见是个穷老婆子,脸上便有些不悦。金有财连忙介绍:这是我从前的姑母,多年不见了。又对金陈氏说:姑母,这是我内人。
金陈氏拉着李氏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好个齐整媳妇,有财好福气。又看见金福、金莲、王氏都出来了,一个个夸过去,夸得金莲倒是高兴了,拉着老妇人的手叫她姑祖母。
当晚祭祀祖宗,金有财让金陈氏也上了香,说是姑母也是金家的人。酒席上,金陈氏一边吃一边抹泪,说起这些年的苦楚:她丈夫金大年原是个小本生意人,在杭州开间杂货铺,后来亏了本,欠下一屁股债,郁郁而终。她一个妇道人家,变卖了家产还债,如今只剩这个破包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财啊,金陈氏抹着眼泪说,我这次来,也不求别的,只求你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给我间屋子住,给我口饭吃,让我这把老骨头有个归处。我还能做些针线活儿,帮你家里缝缝补补的。
金有财沉吟片刻,看了李氏一眼。李氏板着脸不说话,只低头扒饭。金有财便道:姑母说哪里话,既来了,自然住下。后面偏院还有间空房,我叫人收拾出来给你住。只是家里也不宽裕,粗茶淡饭的,姑母莫要嫌弃。
金陈氏连连道谢,眼泪又下来了。
当晚,李氏把金有财拉进房里,气呼呼地说:你倒好,也不跟我商量就把人留下了!那老婆子跟咱家多少年没来往了?谁知道她是不是骗子?再说了,多一张嘴吃饭,一年要多费多少银子?
金有财赔着笑道:她到底是我姑母,虽说隔了几层,但人家找上门来了,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传出去亲戚们怎么看?再说了,她一个孤老婆子,能吃多少?就当行善积德了。
李氏哼了一声:行善积德?你倒是大方。我还不知道你?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是不是惦记着她那包袱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金有财被说中心事,讪讪地笑了:我哪是那样的人。不过姑母说她在杭州还有些旧物,兴许真有几样值钱的……
李氏白了他一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一个讨饭的老婆子,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别到时候倒贴了药钱!说着翻身睡了。
金陈氏便这样在金家住下了。起初几天倒也相安无事,老太太勤快得很,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抹桌,又帮李氏缝补衣裳,做些针线。金莲喜欢听她讲些杭州的见闻,常常缠着她说话。金福却嫌她碍眼,背后叫她讨饭婆。
谁知过了半月,变故就来了。
这一日,金有财正在铺子里盘账,忽然听见后堂吵吵嚷嚷的,连忙放下账本赶去。只见金陈氏跪在院子里,面前放着她那个破包袱,包袱皮散开,里头竟滚出几锭银子来,白花花的,足有五十两之多。金福站在一旁,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好啊,你这老乞婆,竟偷了我爹的银子藏在包袱里!我说怎么我书房里的银子少了呢!
金陈氏哭着摇头:天地良心,这是我自己的银子!是我老头子留下的!我在杭州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
金有财走上前去,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果然是上好的官银。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福儿,不得无礼。这银子真是姑母的?
金陈氏连连点头:有财啊,你要信我。我老头子临终前交给我这五十两银子,说是给我养老的。我舍不得花,一直藏在包袱夹层里。今日我想拿点出来给你家添些米面,谁知刚打开包袱,福哥儿就闯进来了,硬说我偷了他的银子……
金福跳脚道:爹,你别信她的鬼话!我书房里确实少了五十两银子,是我上月收的租金,还没来得及交给你。这老乞婆准是趁我不注意摸去了!
金陈氏急得满脸通红:我连你的书房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又转向李氏,侄媳妇,你替我说句话啊,我这些天哪都没去,就帮你们做活儿来着。
李氏冷着脸站在一旁,这时开口道:姑母,你也别急。银子的事,慢慢查就是了。只是你这包袱里藏着银子,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倒叫福儿误会了。
金陈氏哭道:我哪敢说啊?我一个孤老婆子带着银子,怕人惦记……
这话一出口,金家三口人的脸色都变了。金福更加恼怒:听见没有?她说怕人惦记!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金家会贪她的银子?爹,这种人不能留!今儿偷五十两,明儿就敢偷一百两!
金有财皱着眉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这人最是精明,此刻想的却是:姑母既然有五十两银子,那她老头子生前是不是还留下别的值钱东西?说不定在杭州还有房产地契?若能哄得她拿出银子来,岂不是白捡的便宜?
这么一想,他便板起脸来呵斥金福:混账东西!姑母是长辈,你怎么说话的?银子的事,我说了算。这银子既然是姑母的,就还给姑母。说着把那几锭银子重新包好,递给金陈氏,姑母莫要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金陈氏感激地接过包袱,千恩万谢地去了。
当晚,金有财又去了金陈氏住的偏院,说是来赔罪,实则东拉西扯地打听她杭州的家底。金陈氏倒也没瞒着,说她老头子生前在杭州清河坊还有一间铺面,只因欠了债,被债主收了去,如今也不知落到谁手里了。又说当初嫁妆里有几件首饰,也当的当、卖的卖了,只剩那五十两银子是最后的家当。
金有财听了,心里凉了半截,原来这老婆子竟是穷到底了。但他转念一想,那间铺面若是能赎回来,倒也是笔买卖。于是又殷勤起来,说愿意帮姑母打听那铺面的下落,若能赎回,姑侄二人合伙做生意也好。
金陈氏听了,却摇头道:有财啊,你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那铺子的事,不提也罢。我老婆子只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旁的什么都不想了。
金有财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而回。
自此以后,金家的日子便不那么平静了。金福心里那口气始终咽不下,认定了金陈氏偷了他的银子,只是碍于父亲的面子不好发作。王氏却暗中与丈夫合计,说那老婆子既然有银子,不如想法子哄出来,也好贴补家用。李氏更是每日指桑骂槐,不是嫌金陈氏吃饭吃多了,就是嫌她用水用多了。
金陈氏何等精明的人,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她无处可去,只得忍气吞声。每日里仍照常做活,只是话少了许多。金莲倒是还跟她亲近,常常偷偷塞些点心来给她,又被李氏骂一顿。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已是九月天气。这一日傍晚,金有财从铺子回来,脸色很是不好。原来铺子里今儿来了一伙歹人,强买强卖,还打伤了两个伙计,报官去抓,人早跑了。金有财亏了一笔银子不说,还气得不轻。
李氏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嘘寒问暖。金有财摆摆手说没事,独自坐在堂屋里喝闷酒。正喝着,听见偏院传来金陈氏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的。金有财皱着眉头,心里更烦了。
病了?他问李氏。
李氏撇撇嘴:病了有两三天了,我让金莲送了碗姜汤去。谁知道是不是装病,省得干活。
金有财叹了口气: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李氏瞪眼道:请大夫不要钱啊?一个穷老婆子,熬熬就过去了。
金有财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这人虽精明自私,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想起小时候姑母确实抱过他,给他买过糖葫芦,一时竟有些愧疚起来。
第二天一早,金有财自己去了偏院。推门进去,只见金陈氏蜷缩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褥子上湿了一片——原来是发了高烧,连尿都失禁了。金有财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姑母!姑母!他连唤几声,金陈氏才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如蚊蚋:有财……我……我不行了……那银子……在枕头底下……你……你拿去……替我……替我买口好棺材……
金有财忙去枕头底下一摸,果然摸出那个包袱来,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五十两银子原封不动。他拿着银子,站在床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姑母,你别胡说,我这就去请大夫!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金陈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如铁钳一般:等等……我……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她喘了好一阵,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我真是你姑母么?
金有财愣住了:什么?
金陈氏眼中滚出泪来:我不是金陈氏……我是……我是你娘家的一个老丫鬟……你娘……你娘临死前……托我带信给你……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抖着手递给金有财:你爹……你爹当年……不是病死的……是……是被你二叔……害死的……你娘让我……让我找到你……告诉你真相……可我一路上……怕你二叔的人追杀……不敢亮明身份……只好冒充你姑母……
金有财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字迹确实是母亲的笔迹。信上详细记述了当年他父亲如何被二叔金有德下毒害死,母亲如何带着年幼的他逃到吴江县,临死前将真相写下来,托付给忠心耿耿的丫鬟阿秀,让她等时机成熟再交给金有财。
阿秀……你是阿秀姨?金有财颤抖着问。
金陈氏——不,阿秀——点了点头,泪水横流:少爷……我总算……总算把信交到你手里了……你二叔……他霸占了杭州的家产……还在找你……你要……你要小心……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挺,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金有财捧着信,浑身发抖。二十年的谜团一朝解开,他才知道自己为何自幼丧父,母亲为何带着他背井离乡来到吴江,为何从不肯提起杭州的往事。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血海深仇!
他跪在床前,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李氏和金福等人,他们跑过来看时,只见金有财哭得像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包银子。问明原委,李氏也变了脸色,金福却撇着嘴说:一个老丫鬟的话,可信吗?说不定是临死前编故事骗你呢,为了让你给她买好棺材。
金有财猛地抬头,红着眼瞪着儿子:住口!阿秀姨是我娘最信得过的人,她冒着性命危险来给我送信,岂会骗我?
当晚,金有财便请人给阿秀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又请了和尚来念经超度。下葬那日,他亲自扶灵,哭得昏天黑地。
丧事办完,金有财便琢磨着要回杭州寻仇。李氏和金福拼命拦他,说二叔在杭州经营多年,必然财大势大,你一个外乡人如何斗得过他?再说那信上写的也未必全是实情,万一是个误会呢?
金有财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此。他如今在吴江虽有家业,但比起二叔在杭州的根基,不过是九牛一毛。若贸然前去,只怕仇报不了,反把自己搭进去。
可心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他每日里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父亲惨死、母亲流离的往事。那五十两银子他分文未动,包好了供在阿秀的灵位前,权当是纪念。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寒地冻。这一日,金有财正在铺子里闷坐,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东家!东家!不好了!有人来砸铺子了!
金有财慌忙起身,只见门外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一脸横肉。那胖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嘿嘿笑道:金有财?就是你?
金有财强自镇定:在下正是,不知尊驾何人?
胖子一挥手,身后两个大汉抬上来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金记绸缎庄五个大字。胖子指着匾额说:认得这个么?这是杭州金记总号的分号招牌。你一个小小的吴江分号掌柜,竟敢私吞总号的银钱,擅自扩大铺面,你可知罪?
金有财目瞪口呆:什么总号分号?我这铺子是我自己拿钱开的,跟杭州有什么关系?
胖子冷笑道:装什么傻?你爹金大年当年欠了总号一千两银子,拿这间铺子抵债的。如今总号来收铺子了,识相的赶紧滚蛋,免得爷爷动手!
金有财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胖子是二叔金有德派来的人。二十年前父亲被害后,二叔不但霸占了杭州的家产,竟连吴江这间父亲留下的小铺子也不放过,如今听说金有财在此经营得红火,便派人来强夺了。
胡说八道!金有财怒道,这铺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地契文书俱全,什么抵债不抵债的!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晃了晃:看清楚,这是你爹亲笔签的借据,上面还有画押。白纸黑字,赖得掉么?
金有财抢过来一看,果然是父亲的笔迹,上面写着今借到金记总号白银一千两,以吴江县绸缎铺一间为抵押云云,落款日期是他父亲死前三个月。金有财心如刀绞——这必是二叔逼迫父亲签下的!
这是假的!他把借据撕得粉碎。
胖子脸色一变:好小子,敢撕借据?弟兄们,给我砸!
那七八个大汉一拥而上,见什么砸什么。货架推倒了,绸缎扯烂了,柜台劈碎了,两个伙计上前阻拦,被打得头破血流。金有财扑上去拼命,被两个大汉按在地上,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长流。
李氏和金福闻讯赶来,吓得魂飞魄散。金福平日里横得很,见了这阵仗却腿都软了,躲在门外不敢进来。李氏哭着跪下求饶,那胖子理都不理,砸完铺子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话:三天之内搬走,否则放火烧了你的宅子!
金有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看着一片狼藉的铺子,仰天大笑三声,又嚎啕大哭起来。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父亲的冤仇未报,如今连安身立命的铺子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