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银钱孽债(2 / 2)
李氏哭着骂他: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认那个什么姑母,怎么会惹来这些祸事?那老婆子就是灾星!
金有财抹了把脸上的血,冷冷地说:你懂什么?那是阿秀姨!她拼了命来给我送信,是我金家的恩人!
金福这时才敢进来,颤声道:爹,现在怎么办?那伙人说了三天……
金有财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怎么办?他们要我死,我偏要活!不但要活,还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他转身对金福说,你去给我打听,看那伙人住在哪里。再去县衙递状子,告他们强闯民宅、打砸抢掠!
金福苦着脸:爹,那胖子是杭州来的,背后有人撑腰,咱们告得赢么?
金有财咬牙道:告不赢也要告!我就不信这吴江县没有王法了!
当晚,金有财写了状子,第二天一早便让金福送去县衙。谁知那知县是个贪官,早已被金有德的人买通了,状子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金有财又去找县里的乡绅帮忙,那些人平日跟他称兄道弟的,如今听说他得罪了杭州金家的人,竟一个也不肯见他。
三天之期转眼就到。那胖子果然又带人来了,这次还带了几个衙役,说是来执行公务的。金有财堵在大门口,手持一根扁担,怒目而视:要我的铺子,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胖子嘿嘿一笑:金有财,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拦得住?告诉你,你二叔在杭州手眼通天,别说你这间破铺子,就是你的小命,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识相的乖乖搬走,爷爷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金有财咬牙道:我爹的仇,我一定要报!
胖子哈哈大笑:报仇?你爹是自己喝药死的,关你二叔什么事?那老丫鬟的信你也信?实话告诉你吧,那阿秀当年偷了金家的银子跑了,你二叔找了她十几年,没想到她躲到你这儿来了。她临死前胡编乱造,你还当真了?
金有财一愣,随即冷笑道:你自然替你家主子说话。我娘的信写得明明白白,我爹是被毒死的!
胖子摇摇头:蠢货。你要不信,跟你二叔当面去对质啊。不过,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他一挥手,那几个衙役便上前来拿人。
金有财挥起扁担就打,但他一个人哪敌得过这许多人?几招下来便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李氏和金福躲在院子里瑟瑟发抖,金莲吓得哇哇大哭。王氏倒是想出来拦,却被金福死死拽住了。
胖子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啧啧道:好宅子啊。以后就是咱们金记总号在吴江的分号了。他走到李氏面前,笑嘻嘻地说,嫂子,你们是现在搬呢,还是让我请你们出去?
李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求大爷,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我们孤儿寡母的……
胖子不耐烦地一脚踢开她:少废话!三天之内,统统给我滚蛋!
那伙人走后,金家哭作一团。金有财被松了绑,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脸上的伤还在渗血。李氏哭天抢地,骂完了胖子骂金有财,骂完了金有财骂阿秀,最后连金福也骂上了,说他没出息。金福低着头不敢吭声,金莲抱着王氏哭。
过了许久,金有财忽然站起来,说:收拾东西,咱们搬。
李氏愣住了:搬?搬去哪儿?
金有财目光坚毅:去杭州。
去杭州?送死吗?李氏尖叫起来。
金有财摇摇头:我仔细想过了。二叔既然派了人来赶我走,说明他心虚。他若真是清白无辜的,何必怕我到杭州去?阿秀姨的信上说,我娘当年藏了一样东西,能证明我爹是被毒死的。那东西藏在杭州老宅的夹墙里。我要去取出来,告到巡抚衙门去!
李氏哭道:你疯了!杭州是他的地盘,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金有财握住她的手:你带着孩子们先回娘家住些时日。我一个人去杭州,若事成了,我回来接你们;若事不成……他顿了顿,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李氏拼命摇头,金福却忽然抬头说:爹,我跟你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金福平日里最是胆小怕事,此刻却红着眼说:我是金家的长子,爷爷的仇,也有我一份。爹,我跟你去杭州。
金有财看着儿子,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拍了拍他的肩:好!这才是我金有财的儿子!
当下商定,李氏带着金莲和王氏回娘家去住,金有财父子二人轻装简行,连夜赶赴杭州。临走前,金有财将阿秀留下的那五十两银子揣在怀里,又把母亲的信贴身藏好。
一路无话。到得杭州时已是腊月初,城中张灯结彩,正忙着准备过年。金有财父子找了间僻静的小客栈住下,不敢声张。当夜,金有财便换上破旧衣裳,戴了顶毡帽,遮住大半张脸,摸到老宅附近去探看。
那老宅在清河坊的一条巷子里,青砖高墙,门口挂着的匾额,气派比吴江的宅子大了数倍。金有财远远望着,心中百感交集——这便是父亲当年住过的地方,也是母亲带着他逃出来的地方。二十年了,物是人非。
他绕着老宅转了几圈,发现后墙有一处偏僻的角落,墙砖有些松动。他记得母亲信上说过,那夹墙的入口就在后院厨房的灶台底下,要趁夜深人静时才能去取。可如今老宅里住着二叔一家,灶台底下如何进得去?
回到客栈,金有财对金福说了难处。金福想了想,说:爹,我有个主意。咱们装成卖年货的小贩,每天挑着担子在老宅门前叫卖。二叔家的人总要出来买东西吧?咱们慢慢跟他们混熟了,摸清宅子里的情形,再想法子混进去。
金有财觉得有理,父子二人便去买了些糕饼果品,挑着担子到清河坊叫卖。金福年轻嘴甜,见人就叫大叔大婶,没几天便跟金府的下人混了个脸熟。有个叫来旺的年轻仆人,最爱吃金福卖的桂花糕,每日必要买上几块。
金福便有意跟他攀谈,问些金府里的事。来旺嘴碎,三两句便把金有德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净:说这老爷平日深居简出,脾气古怪,动不动就打骂下人;说他有个儿子叫金禄,在杭州府衙当差,仗着父亲的势横行霸道;还说老爷最近不知为何,忽然派人去吴江收什么铺子,也不知收回来了没有。
金福听了,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告诉父亲。金有财沉吟道:看来二叔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杭州。这是个好机会。来旺既然跟你熟,你不如想法子让他带你进府里去逛逛。
金福说:难。来旺只是个打杂的,哪敢随便带人进府?不过他说过年时府里要办宴席,缺人手帮忙,兴许可以让我去帮工。
金有财眼睛一亮:好!你就去帮工,趁机摸到后院厨房去。
过了两日,来旺果然来叫金福,说府里要采办年货,人手不够,让他去帮忙搬东西。金福跟着进了金府,只见里面亭台楼阁,比外面看着还要气派。他一边搬东西一边暗暗记路,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趁着众人吃饭的工夫,悄悄溜到了后院。
后院果然有个厨房,灶台砌得又高又大。金福趁四下无人,蹲在灶台前假装生火,实则伸手去摸灶台底下的砖缝。摸了几块,果然有一块是松动的。他心中狂喜,正要撬开来看,忽听身后有人喝道:干什么的!
金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婆子端着盆水站在门口,瞪着眼看他。金福连忙笑道:大娘,我来帮厨房烧火的,灶台底下好像有只老鼠,我看看能不能逮住。
那婆子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正要说话,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有人喊道:有贼!抓贼啊!一时间鸡飞狗跳,那婆子顾不上金福,端着盆跑了出去。
金福趁机撬开那块砖,伸手往夹墙里一摸,果然摸到一个油布包裹。他飞快地塞进怀里,又把砖头塞回去,起身就跑。刚跑到月亮门边,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人同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金福定睛一看,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的,此刻正揉着额头瞪他:你是什么人?慌慌张张的!
金福心知这必是金禄了,连忙低头道:小的……小的是来帮工的,听见有贼,吓得乱跑,冲撞了公子,该死该死。
金禄上下打量他一番,哼了一声:帮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金福赔笑道:小的是新来的,替来旺哥搬东西的。
正说着,来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见金福便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前头抓贼呢,快跟我走!又向金禄行礼,公子爷,这是小的叫来帮忙的邻居,不懂规矩,冲撞了公子,小的带他走。
金禄摆摆手:去吧去吧。抓什么贼,大惊小怪的。
来旺拉着金福飞快地走了。金福一颗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回到客栈见了父亲,他掏出那个油布包,抖着手打开来。里面是一封更旧的信,还有一个小瓷瓶。信上是他母亲的笔迹,写着:吾儿有财亲启。此瓶中所盛乃你父中毒后吐出的血水,当日我偷偷藏下,以为铁证。你若见信,当知你父含冤而死。娘无能,不能替你父报仇,只盼你长大后能替父伸冤。另附你二叔毒杀你父时所用之毒药方子一张,乃是娘从你二叔书房中偷出来的。切记,小心保管,万勿落入贼人之手。
金有财颤抖着打开瓷瓶,里面果有暗褐色的液体,虽已干涸,犹有腥气。再看那张药方,写着砒霜三钱、乌头二两……等物,字迹果然与二叔的笔迹相似。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金福哽咽道:爹,证据有了,咱们这就去告官!
金有财抹了把泪,摇头道:杭州府衙被他儿子把持着,告也没用。咱们要告,就得告到巡抚衙门去。但巡抚衙门在省城,路途遥远,怕只怕咱们还没到,就被二叔的人截住了。
金福想了想,说:爹,我有个主意。咱们何不把这事捅到京里去?听说当朝右佥都御史王大人正在浙江巡视,专管民间冤案。若能见到王大人,把证据呈上去,何愁二叔不伏法?
金有财眼睛一亮:王大人?可是那个号称王青天的王世贞王大人?
正是!金福道,我听说他腊月二十就要到杭州来视察,咱们到时候去拦轿告状!
金有财大喜,连声称好。当下父子二人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他们将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又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状子,只等王大人到来。
腊月二十这天,杭州城万人空巷,都去观看王大人进城。金有财父子早早地便在城门口等着。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前面开道的衙役举着的牌子,中间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低垂。
金有财拉着金福,猛地冲出人群,跪在路中央,高举状子大喊:青天大老爷!小民金有财有冤情上告!
仪仗队猝不及防,一阵骚乱。几个衙役上来要拉人,轿中却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让他上前来说。
金有财膝行上前,将状子和证据一起递进轿中。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清瘦的中年官员,接过状子细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看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叫金有财?苏州吴江县人?
你所告之人金有德,可是原杭州府同知金大年之弟?
正是。金大年正是小民之父,二十年前被金有德毒害身亡。
王大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便吩咐道:此案关系重大,本官受理了。来人,将金有财父子带回行辕安置,好生看护。再传我令,即刻拘拿金有德、金禄父子到案!
金有财父子大喜过望,连连叩头。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议论,说这金家果然有冤情,今日总算遇到青天了。
那金有德在金府里正做着美梦,忽然听见外头一片喧哗,紧接着一群官差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将他父子二人锁了。金有德大叫:我是堂堂金老爷,你们凭什么抓我!官差冷笑道:奉王大人之命,抓你归案!你毒杀亲兄的事发了!
金有德脸色刷地白了,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金禄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三日之后,王大人亲自升堂审案。金有财将母亲的信、阿秀的证言、那个小瓷瓶和毒药方子一一呈上。又传了当年金家的老仆人来作证,那老仆人早已被金有德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多年,如今见有人替旧主伸冤,老泪纵横地将当年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金有德起初还想抵赖,但人证物证俱全,他辩无可辩,最后只得低头认罪。原来当年金大年继承了祖业,经营得有声有色,金有德心怀嫉妒,又贪图兄长的家产,便暗中在兄长的药中下毒,将他害死。又伪造借据,企图霸占吴江的铺子。没想到金大年的妻子察觉不对,带着幼子连夜逃走,又让忠心丫鬟阿秀藏了证据,二十年后终于真相大白。
王大人当堂宣判:金有德毒杀亲兄,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其子金禄助纣为虐,判流放三千里;所有霸占的家产全部归还金有财。金有财父子叩头谢恩,堂下百姓一片叫好之声。
行刑那日,金有财站在法场外,看着二叔被押上刑台,心中又是快意又是酸楚。刽子手手起刀落,那颗头颅滚落在地,金有财闭上眼,默默道:爹,娘,阿秀姨,你们的仇,今日报了。
案子结了,金有财父子在杭州重振家业。那间老宅重新归到他名下,吴江的铺子也要回来了。他将母亲和阿秀的灵位供在祠堂里,日日焚香祭拜。又派人去接李氏和孩子们来杭州团聚。
李氏见了丈夫和儿子平安归来,又听说案子了结、家业收回,喜得又哭又笑。金莲拍着手跳,王氏也松了口气。只有金福,经此一事,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再也不整日躲懒了,跟在父亲身边学着打理生意。
金有财将铺子改名为怀恩绸缎庄怀恩不忘之意。又拿出银两来,在杭州城外修了一座义冢,专门安葬那些无主孤魂,算是为父亲和阿秀积福。每月初一十五,他必亲自去上香,风雨无阻。
这年除夕,金家老宅里张灯结彩,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酒过三巡,金有财举杯对众人道:这一年,咱们金家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阿秀姨送信,揭开了二十年的旧案;再是二叔派人强夺家业,逼得咱们背井离乡;幸得老天有眼,让咱们遇到王青天,终于沉冤得雪。这一杯,敬阿秀姨,敬我娘,敬我爹,也敬所有帮过咱们的人!
众人齐齐举杯,眼中皆有泪光。金福忽然站起来,跪在父亲面前,哽咽道:爹,儿子以前不懂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经过这回的事,儿子明白了,做人要有担当,要顶天立地。爹放心,以后儿子一定好好学做生意,替您分忧!
金有财扶起儿子,拍着他的肩,笑道:好!你能这么说,爹就放心了。咱们金家的家业,将来是要传给你们的。只要你们兄弟(他看了金福和金莲一眼)和睦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金莲嘟着嘴道:爹,我是女儿家,又不是兄弟。
众人都笑了。王氏掩着嘴道:小姑子将来嫁个好人家,也是一样的。
笑声中,外头忽然传来梆子响,已是三更天了。守岁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整个杭州城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金有财走到窗前,看着满天的烟花,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年,他失去了一个亲人,却又找回了更多的东西——父亲的真相、母亲的遗愿、阿秀的忠义,还有儿子的成长。银钱产业的得失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一家人的心,终于真正凝聚在一起了。
他默默地在心中说:爹,娘,阿秀姨,你们在天有灵,看着吧,我金有财一定把金家发扬光大,让金家世世代代,都做堂堂正正的人。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自此,金家的事在杭州、吴江两地传为美谈。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金有财善心收留阿秀,终得伸冤报仇;金有德恶贯满盈,终究难逃法网。正是:
天理昭彰不可欺,冤仇终有报明时。
若存一点仁心在,自有春风送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