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猎人与猎物 8 遗憾与弹壳(1 / 2)
那影子很淡,像被月色和水雾揉开了,只剩两个细瘦的轮廓。她们站在那里,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看不清脸。
我明知道那是假的。
可心脏还是在那一瞬间狠狠缩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师傅。”我压低声音,尽量稳住他,“你先别过去。你只要往前一步,就正中它的套。”
“你不懂。”李斌的声音发哑,“如果这是假的,它为什么知道她们站着的样子。”
我心里一凉。
远处那头鹿忽然又退了一步。
它一退,湖面上的光就往前涌了一寸。那两道人影也跟着往后退了一点,像是有意要把距离始终维持在“差一点就能追上”的位置。
“操。”我低低骂了一声,终于把枪抬了起来。
不是指向李斌。
而是那头鹿。
不管它是不是实体,不管这一枪有没有用,我都不能再让它继续这么拖下去。
可就在准星刚刚套上它胸口的一瞬间,一股极尖的寒意突然顺着脊背爬了上来。那不是我自己的情绪,而更像是某种本能在疯狂报警。
我几乎是下意识偏了偏枪口。
双手不住的颤抖,我不敢开枪。
手指搭在扳机上,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而更像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某种真正不能触碰的东西。仿佛只要这一枪打出去,会惊醒更恐怖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
我直接冲了上去,狠狠干了他一拳。
拳头砸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颧骨
李斌整个人被我打得偏过头去,脚下一个踉跄。
“你他妈给我醒醒!”我吼出了声。
李斌猛地回头,眼睛里那种发飘的、近乎走火入魔的神色只散了一瞬,随即又被暴怒顶了上来。
“滚开!”他扑上来就要推我。
我根本不给他继续发力的机会,借着他被打偏身形的那一下,直接从侧面抱住他,把他整个人往回拖。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肘部和肩膀像发疯的野兽一样乱撞,我胸口和下巴被他狠狠干了几下,眼前一阵发黑,牙根都发酸。
“放开我!她们还在那儿!”李斌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郑远!你放开我!”
“那不是她们!”我咬着牙,一边拖一边喘,“你睁开眼看看!你他妈看清楚!”
他还在拼命挣扎。
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车边拉。脚下那层覆盖着蓝色水光的地面不断发出细碎的脆裂声,裂纹在我们周围飞快蔓延,像有一整片薄壳正在承受不住什么东西的重量,随时都会整体塌下去。
可那头鹿始终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古湖的光里,四蹄边缘荡着淡淡的波纹,头颅微微抬着,像在平静地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它甚至没有阻拦我们。
也没有追上来。
它只是看着。
对它来说,我们逃走根本不值得在意。
我把李斌狠狠塞进副驾驶,自己扑进驾驶位,车门几乎是砸着关上的。
李斌还在挣扎。
他像疯了一样用肩膀去撞车门,抬手去抓窗框,甚至真的抬起头,发狠似地往车窗玻璃上撞过去。
“停车!”他红着眼,声音几乎劈裂,“停车!她们在那儿!你让我下去!”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重新摔回座椅里,另一只手猛地拧动车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我猛踩油门,轮胎在盐壳和碎石地上狠狠打滑了一下,整辆车甩出一个危险的弧线,然后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头鹿还站在原地。
它没有追。
那片古湖般的蓝色光影仍在车后铺展开来,像一层活着的水面不断向戈壁蔓延。那些银白色的鱼骨还在其中缓缓游动,两道模糊的人影立在水边,一动不动。随着车速越来越快,它们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最后连同那头鹿一起,变成了地平线尽头一团微微晃动的冷光。
可幻觉并没有立刻消失。
车厢里仍旧漂浮着各种不属于戈壁的东西。
我能看见副驾驶前方有一簇细长的水草在空调出风口附近轻轻摇摆,像真有暗流从里面淌出来;后视镜边缘时不时掠过一尾银白色的小鱼,转眼又不见。
我死死盯着前方,油门踩到底,根本不敢去细看那些东西。
李斌最开始还在歇斯底里。
他一会儿扑过来抢方向盘,一会儿又用头去撞车窗,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几句话,像是只要重复得足够多,后面那片湖就还没有真正远去。
“她们没死……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你停下!停下!”
“郑远!我操你妈你停下!”
可车子一路狂冲出去,戈壁和盐壳在两侧疯狂后退,车灯刺破黑暗,把所有扑上来的幻影都硬生生撕碎。那些漂浮在驾驶室里的海底幻觉开始一点点变淡,最开始是那几尾鱼,然后是水草,再然后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潮湿腥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他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呼吸粗重。
脸上被我打中的地方已经迅速肿起来一块,嘴角也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我们两个人压不住的喘息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到了那种极度疲惫之后近乎空洞的沙哑。
“我刚才……”他顿了一下,“是不是差点死在那儿?”
我盯着前方,没有立刻回答。
握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过猛隐隐作痛。
“不是差点。”我说,“你已经一只脚踩进去了。”
李斌沉默了。
车窗外,罗布泊的夜重新变回熟悉的样子。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
“我真的看见她们了。”
声音不大。
像不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侧头,盯着前方那条被车灯一点点推出去的土路,“我知道你看见了。”
“不是幻觉。”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认得出来。”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师傅,你和多少异常生物打过交道了?”
“可她们站着的样子,”他说到这里,十分疑惑,完全失去了他以往的理智,“这种细节,幻觉怎么可能——”
“你肯定是忘了它杀了你的妻女。”我打断了他。
李斌一下子安静了。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还有轮胎碾过碎石时细碎又持续的摩擦声。
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只要一直这样开下去,就总能离刚才那片东西再远一点。
只要一开始回想刚才见到的那个东西,我的手就在不受控制般的颤抖。
就凭我们这一车火药和炸弹,能杀得了那个东西吗?
加上李斌现在的状态,猎物是我们。
它才是猎人,这一切好像就是它故意漏出的痕迹,让我们找到它。
“师傅。”我轻声说,停下了车。
“怎么了?”李斌似乎回过神来,语气正常了。
“我们回去吧。”
“你不想继续了我不强求你。”
“你要一个人追那个东西?”
“我必须去。”李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盒烟,点上。
“我没有放弃的意思,只不过那不是我们对付得了的东西,你好好想想,它甚至能制造幻觉,至少应该让调查局的人知道,我们的相机都拍下来了。”
“你说的没错,但调查局的人知道了恐怕只会将它收容起来,我想你应该清楚。”烟雾在车厢内弥漫,有些模糊我身边人的脸。
调查局那帮人会怎么做,我再清楚不过。
李斌接着说:“他们会把这片盲区围起来,插上辐射警示牌,然后把那个东西编个号,关进某个最深的地下收容设施里。”
“他们会给它喂异常素,观察它的反应,记录它的幻觉生成机制,写一堆永远不会有下文的观察报告。”
“他们会把它“保护”起来,就像保护某种稀有动物一样。然后呢?我老婆和女儿就白死了。它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被关在有温控系统的地下室里,安安稳稳地活着。我不接受。”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按在那座沉积岩一样的烟蒂山上。烟头在铝箔纸上发出极细极轻的焦响,然后熄灭。
“我要杀了那个畜生。”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两管透明的试剂,和我们平时注射的那种恢复针剂不一样。
“这是理智剂。”他说,“从调查局熟人那儿弄来的,平时轮不到我们这种人碰。刚才那种情况,再来一次,我们两个都得栽进去。”师傅递过来一支给我,然后扭开剩下一支饮尽。
大约十五秒后,他慢慢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放在膝盖上。呼吸频率降下来,恢复到和引擎转速几乎同步的恒定节奏。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像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还听从自己的指令。然后把那只手放在通风口前面,让空调的暖风烘着掌心。
我也照做,饮下这种微苦的杏仁味液体之后,果然我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甚至回想起那个怪物的模样,也不再只是感到害怕。
李斌把反器材步枪从后座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这个武器携带起来确实不够便利。
“如果你要回去就把车开走,车上的补给我会拿走一部分。”他好像真的在考虑独自去追踪那个怪物。
我很少这样形容一个人,但现在的李斌完完全全是一个疯子,谁会去追猎能唤起人生理恐惧的怪物?
“你真的疯了?还是这个理智剂没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