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猎人与猎物 8 遗憾与弹壳(2 / 2)
“也许吧。”他拉开枪膛,一枚一枚填入珍贵的铂芯弹,转过脸来看着我,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在他说话的时候轻轻裂开了一点,“你最开始来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准备,而不是现在打起退堂鼓。”
我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怕自己忍不住去抓他的衣领。
我:“退堂鼓?如果不是你让我帮忙我会来吗?我是答应帮忙干掉那个怪物,为你的妻女报仇,现在你告诉我就凭我们两个能干掉那个东西吗?!两发铂芯弹打过去就蹭掉它点儿皮,我是来帮忙,不是来送死的!剩下的呢?用雷管?用你的拳头?”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又要让它逃走吗?!我等不了三年了!我还有几个三年,郑远?你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个东西了我要怎么活下去?!我只要一闭上眼我就看到我女儿被掏空的尸体,她才六岁,他妈的你明白吗?!我要怎么活下去,我必须杀了那个怪物!哪怕是死,我也要多打几颗子弹进去!”
他愤怒的吼叫,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空洞,被愤怒燃尽一切的空洞,蒸发了眼泪和悲伤,剔除了一切应该有的怜悯。
我一时间甚至有点被他吓到,没办法回复他的责问。
只能默默打开车门让冰冷的空气给我足够的思考环境,但终是徒劳。
“草草草草草草草!”我咒骂着踢着轮毂,一遍又一遍,我不是不能理解他。
好像每一句咒骂都是重新询问自己一次,真的要继续吗?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不要,但却又希望自己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良久,我回到了车厢内,默默地调转了车头。
李斌什么也没有说,但我隐隐看到了他的眼角泛着泪光,也是,我命都豁出去了,你应该多哭一下。
我是猎人,我是猎人,我告诉自己,也许是理智剂的缘故,让我不再那么容易混乱。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引擎轰鸣,我们的身体随着车身磕到戈壁的碎石摇摆。
泥沙的气息让空气更加黏稠。
这或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狩猎。
天色转为蓝黑,将地平线模糊,直到我的视野中再次出现了这片虚幻的海,远远能看到那个浑身散发荧蓝光芒的怪物在幻象的海面上灵巧的腾跃。
我停下车,开始检查装备,在争吵之后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还是默契的互相检查。
下车前,李斌回首望向我说道:“不要死。”
我点点头。
在车顶上架好了反器材步枪,时不时还有小鱼窜到眼前缓缓游过,按原计划,李斌应该是在另一个狙击点,我们交替射击,直到目标死掉。
我的注意力全在远处的怪物身上,丝毫没有注意李斌已经走进了我的视野范围,他在确定了自己远离我的位置后不停的拉开引诱素抛掷到自己附近的地面上,果然那头鹿注意到了他的方向,同时间整片海的颜色缓缓变红。
直到将眼前的一切都染得猩红。
我不停地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低声在无线电问他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蹲下身,把最后一罐引诱素放在自己脚边,然后端起反器材步枪开了第一枪。
我几乎是同一时间响应他的射击也扣动扳机,但子弹似乎根本击不中,或者对它来说只是不痛不痒,它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在我的眼中看来,它的身体甚至有些透明,仿佛和这片海一般同样是幻象,一个古老而残酷的恐怖幻象。
这无疑是一个绝望的事实,我们甚至都伤害不到它。
真正的猎物是这两个主动寻死的傻逼。
李斌之前投出的引诱弹已经完全发散开,在地面形成了薄薄的一层气雾。
对讲机中的他呐喊着,不停扣动扳机,我几乎已经放弃了抵抗,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阻止那个怪物,脑中几乎已经把所有记住的异常生物都回想了一遍,也找不到任何解法。
李斌在丢下笨重的反器材步枪之前把它弹匣里最后一发铂芯弹打出去了。
然后拿起突击步枪怒吼着开始攒射,他也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
那头鹿没有躲,只是继续向李斌靠近。
它像是在向我们证明,我们伤不到它的事实。
我应该开枪吗?我开枪又有什么意义?
在这样的迟疑中,确定了不会误伤到李斌后,我闭上眼,扣动了扳机,甚至都不敢看向李斌的方向,恐怕他会被瞬间撕得粉碎,然后就是我。
对讲机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李斌的怒号和枪声交替传来。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瞄准镜,怪物在进入了诱导素的范围后似乎可以被伤害到了。
那一枪正中它的小腿。
它转过头,鹿角上荧蓝色的光芒在猩红里甩出一道极刺眼的弧线。
它在看我。
隔着整片猩红的海,隔着车顶到湖边的距离,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我的瞄准镜。
李斌没有浪费这一秒。他在它转头看我的瞬间从地上翻身起来,突击步枪重新抵肩,枪口几乎贴着它右前肢的关节窝扣下扳机。
弹头从侧面打进铂芯弹撕开的伤口里,穿过灰白色外皮和合金钢骨骼之间的软组织,把关节囊彻底打烂。
那头鹿的右前蹄在猩红水面上刮出一道极深极长的波纹,整条前肢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它踉跄着往侧面偏了一步。
我几乎没有迟疑,连续开火,在大口径子弹的撕裂下它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掉头逃走,只不过在它倒地前,它用尽左前肢残存的力量把上半身撑起来,脖颈猛地向左侧甩过来。
那对角从李斌右侧肋骨下方斜插进去,刺穿了防弹衣。鹿角尖端那个位置恰好是防弹衣陶瓷插板和侧腰战术背心之间的薄弱带。
它在刺进去的瞬间还拧了一下脖子,鹿角在伤口内部搅动了大约半圈。我亲眼看见他整个人被那一下往后顶出去,身体腾空了极短的半秒,然后砸在碎石地上。
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每一下都带着液体被强行从气道里挤出来的咕噜声。
“李斌!”我喊他,没有任何回应。
鹿角插进他胸腔之后,那头鹿自己也没有力气再把头抬起来了。
它瘫倒在他旁边。
“别动!”我已经从车顶翻身下来,反器材步枪扔在车顶上,人已经从碎石地上朝他们跑过去。
远处的他又用左肘把自己撑起来几厘米。
鹿角在他胸腔里摩擦肋骨的骨膜,那种疼痛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当场休克。但他只是咬紧牙,下巴上沾满血和汗,把自己从鹿角上拔出来。
鹿角整根从他体内退出之后,他侧身翻倒,仰面朝天,大口喘气。右侧胸腔外侧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破口,肋骨断端从破口里戳出来,骨茬白森森的,边缘沾着灰白色半凝固的分泌物。
防弹衣被捅穿之后凹陷成一个漏斗形,内衬陶瓷板碎成了蛛网状。我把急救包撕开,止血粉倒在他伤口上。粉末接触创面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气泡声,异常素和中和剂在伤口表面发生反应。他咬紧牙,下颌肌肉一棱一棱地凸起,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简单处理后,他一把推开了我,那头鹿瘫在碎石地上,离李斌不到三步。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摇摇晃晃地朝它走过去。
人面鹿仰面倒在猩红褪尽之后重新变成灰黑色的戈壁上。灰白色的外皮失去了所有荧蓝光芒,软塌塌地贴在嶙峋的骨骼上。
它的躯干比例大致像一头成年马鹿,但每一个关节的连接处都透着一种极不协调的错位感,像不同生物的部件被硬生生缝合在一起。
李斌在它面前跪下去,把匕首抵在它喉部吻端下方的凹陷处。
匕首缓缓没入,怪物的双瞳也逐渐涣散,失去了光彩。
紧接着他剖开了它的肚子,随着他的动作,大量的血疯狂的满出包扎好的纱布。
怪物身上那些拼凑的人脸发出痛苦的尖叫,好像那些人还活着一样。
李斌没有理会那些哀嚎,自顾自地剖开了它的胃,想要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我也知道他想要找什么,但我们都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他难以置信。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人死后应该留下什么东西吗?
大自然只需要一瞬就可以分解掉属于这个人生前所有的生物特征。
李斌最后双手沾满了没有消化完的血肉组织。
人怎么又可能靠这些东西分辨出是不是属于别人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肉组织的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仰面任由眼泪流淌,在这片赤红的海洋幻象中。
他终于可以哭了,他身下已经出现了一片血泊,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做点什么,从他的表情看来,我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
我疲惫地开着车行驶在戈壁上,这片海的幻象还未消散,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怪物还活着?
刚才只是它给我们看的幻象?
我不想往这方面想了,只能强撑精神,我不知道开了多久了,但李斌已经因为失血接近休克。
恍惚中,我听到了他的低语。
“烧烤摊...”
“什么?别睡过去!坚持!”
“这之后,我想开个烧烤摊...”
“...”
夜,寂静。
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我开了很久,直到数架无人机从靛青色微亮的天边压过来。
开始盘旋在车辆附近。
我就知道我们搞出太大动静了。
我被调查局逮捕。
至此,这次事件也算落下了帷幕。
关于那个怪物,我依旧知之甚少,习性,如何选择受害者,还有它到底死没死,全都变成了一个谜团。
我们准备好的那一车雷管也都没有了用处,也算是万幸吧。
我不能向你们透露我们的接下来的经历了。
本来写下这些东西都已经是严令禁止的,但为什么我还是要继续写呢。
我依旧每天在夜晚穿行,感受着世界在另一面摇摇欲坠,但戈壁滩那一晚让我明白,人类终究过于渺小。
挣扎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行驶在路上一样。
我得留下些东西,大概是这种想法。
所以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那些恐怖的怪物都是真的,但同样的,也有无数人在为了夜晚本来的安静而奔波狩猎。
几年后,我和李斌一起开了个烧烤店,我们依旧在当猎人,但是生活同样也应该继续下去。
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夜晚,突然从路边的车上走下五个满脸污垢的人。
一个女人有着霜白的发尾,一个男人脖颈处有着黑色的蝎子纹身,一个看着冷漠的男人,一个叼着烟的中年健壮男子,还有个看着就苦大仇深的人,像是老婆没了一样。
他们坐下就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东西,什么周末周一的事,那一晚有个邪教袭击了一栋大厦,喝到位了蝎子纹身男站起来就是炫了瓶啤酒,但也没炫完,他们的装束看起来就像是异常调查局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也许还有更恐怖的战斗在等待他们。
所以,要活下去,看到这些文字的人,我希望你能找到活下去的动力,有无数人在为了你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