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雾中身影 6 市民们的遭遇 下(2 / 2)
然后门又响了。还是三下。
更清楚了一点。
她坐起来了。
手机屏幕亮显示凌晨十一点十二分。
王想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
她没开灯。客厅里黑着,只有厨房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把冰箱的轮廓勾出来。
防盗门那边安安静静。
她伸手按了客厅灯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哗地铺满整个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歪了一个,茶几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熄了,只剩电源灯一明一灭。她走到门边,凑近猫眼。
外面站着一个人。
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走廊那截窄窄的空间。
对面401的门和门边上那张褪了色的福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站在她家门口,正对着猫眼,头发遮了半张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几乎盖住了下巴。
王想的手抓着门把手,指节收紧了。那个校服她认得。那件深蓝色、胸口有一道白色条纹的校服外套,她认得。那是三年前学校发的款式,袖口和领口的颜色比新衣服浅两个色号,洗过很多次才会褪成那样。
门外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头发往两边滑开,露出一张脸。王想难以置信的看着门外的人。
是她女儿。是宋瑶。
苏瑶看着猫眼。
她也知道王想在看着她。然后她举起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疤,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打碎玻璃杯划的。
她抬手,又敲了三下门。
“妈妈,”她说,“开门。我回来了。”
“瑶瑶?”她打开门,“我是在做梦吗?”
王想将她拥入怀中。
“妈妈。”她也回应着王想的拥抱,这一动作让她积蓄已久的悲伤全都开闸释放出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指尖触到校服布料的那一刻,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全身,绝非活人躯体该有的温度。
王想半跪在玄关地面,双手颤抖着撩开女孩的校服衣角,指尖细细抚过对方的小臂与腰侧,逐一核对记忆里的痕迹。那条四年级打碎玻璃杯留下的划痕,清晰地横亘在女孩右手手腕上,长度、弧度、位置,与三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张脸,这道疤,这身校服,全都属于她的女儿宋瑶。
可宋瑶早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离世,早已躺在医院的停尸间里,再也不会睁着眼睛喊一声妈妈。
泪水瞬间模糊了王想的视线,她用力将眼前的女孩拥入怀中,力道凶狠,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
胸腔里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可心底深处,尖锐的疑虑始终盘踞不散,拉扯着她的理智。
女孩的身躯很轻,轻得根本不像一个活生生的十岁孩童。她温顺地任由王想抱紧,没有抬手回拥,没有细微的抽泣起伏,连胸口的呼吸动静都微弱得近乎虚无。
“妈妈,我回来了。”
声音清甜稚嫩,和三年前的宋瑶别无二致,是王想日夜惦念的嗓音。
可这声音没有半分活人的情绪。
现在的王想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她松开怀抱,泪眼朦胧地端详着女孩的脸庞。
眉眼、鼻梁、嘴角的小梨涡,甚至额角那道幼时磕碰留下的浅淡疤痕,全部完美复刻,精准得挑不出一丝差错。
太过逼真,反而生出无尽诡异。
活人从不会一成不变。三年时光足以改变一个孩童的轮廓、神态与身形,可眼前的女孩,完完全全停留在离世的那一天。
王想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抬手拂开女孩脸颊旁的碎发,嗓音沙哑温柔:“瑶瑶,这三年你在哪里?怎么一直不回家?”
女孩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静止不动,既不眨眼,也不低头,视线死死钉在地面的地砖纹路之上,轻声作答:“我被车撞到以后就睡着了,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睡觉。”
王想:“很黑很黑的地方?”
女孩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暗沉无光,一字一句平淡道:“对,有些奇怪的人告诉我,我是时候回家了。”
尘封三年的愧疚瞬间席卷而来。出事那天傍晚,暴雨突降,学校提前放学,年幼的宋瑶独自撑伞步行回家。彼时的王想正赶紧急工作报表,手机调了静音,彻底错过了女儿的数十通来电。
后来邻居打来电话,告诉她,小小的宋瑶在单元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反复敲门、拨号,始终无人回应,不幸遭遇了失控的货车。
三年来,王想日日活在自我追责中,无数次设想,若是那天她及时看到消息、及时开门,悲剧便不会发生。她以为这份深埋心底的罪孽与遗憾,只有自己知晓。
可眼前的“女儿”,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指责,没有哭闹,平静的复述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崩溃。王想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瑶瑶对不起,是妈妈错了,是妈妈不好,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女孩静静看着她崩溃痛哭,脸上毫无波澜,嘴角标志性的梨涡凝在原处,像刻在面皮上的装饰,毫无生气。
“我原谅你了,妈妈。”
她伸出冰凉的手,攥住王想的手腕,语气平直:“我饿了,我想吃面。”
这是宋瑶从小到大最偏爱的菜,是刻在日常里的习惯。王想连忙撑着地面起身,满心只剩下弥补的急切:“好,妈妈马上给你做。”
她转身冲进厨房,开灯、烧水、打蛋、切番茄,双手始终控制不住地颤抖。余光里,女孩静静立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身形单薄,宛如一尊精致却冰冷的人偶,静静伫立在原地。
王想不敢回头对视,只能加快手中的动作,试图用滚烫的烟火气,驱散屋内弥漫的诡异寒意,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还在准备,她只希望能做久点。
清水很快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蛋液入锅,迅速膨胀凝固,番茄的酸甜气息缓缓散开。
瞥见台面上的小葱,王想下意识抬手摘掉,她的瑶瑶,从小到大最厌恶葱味,半点都不肯入口。
就在这一刻,身后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轻得没有半点落地声响,完全不像孩童走路的姿态。
女孩的声音骤然贴在耳畔,近得毫无距离:“妈妈,你为什么不放葱?”
王想背脊瞬间发凉,浑身僵硬在原地。
“你不是不爱吃葱吗?”她艰难转头,勉强扯出一抹慌乱的笑容。
女孩站在半步之外,微微歪头。
“我爱吃的。”女孩眼神空洞,语气认真,“妈妈记错了,我一直都爱吃葱。”
满心疑虑丛生,王想只能颤抖着掐下一段葱花,放进沸腾的面汤里。翠绿的葱段在热水中翻滚舒展。
女孩死死盯着锅里,嘴角极其缓慢地扬起一丝弧度,仿佛完成了一道正确的指令,语气轻快:“对,就是这样,妈妈真棒。”
王想清晰看见,她的眼球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转动。正常人注视移动的物体,瞳孔会自然跟随对焦,可她的双眼僵硬定格,呆板、空洞,毫无活人的灵气。
面条煮好出锅,蒸腾的白雾模糊了客厅的灯光。女孩乖乖落座,拿起勺子小口进食。动作规整优雅,精准得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没有孩童的莽撞活泼,不洒一滴面汤,不掉一粒碎屑,全程安静得令人发慌。
王想坐在对面,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心底的寒意越来越盛。
她看见女孩精准挑出所有番茄皮——真正的宋瑶从不会挑剔番茄皮。
然后把所有荷包蛋尽数留在碗底,只吃面喝汤,真正的宋瑶最爱的就是金黄软嫩的荷包蛋。
这个存在,在笨拙又偏执地复刻记忆里的宋瑶,却在无数细微的生活习惯里,暴露了致命的破绽。
不对,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直觉似乎也开始重新唤起她的理智。
这个女孩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有些细节可能难以让旁人注意,但是有着血缘联系的亲人绝对不会察觉不到这种小动作。
吃了小半碗面,女孩放下勺子,抬眼看向神色紧绷的王想:“吃饱了,妈妈,我想去房间睡觉。”
王想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僵硬地点头。
三年来,王想从未动过女儿的儿童房。玩具、绘本、小书桌、粉色小床,一切都保留着宋瑶离世那天的模样,干净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会推门归来。
女孩起身走进儿童房,轻轻带上房门,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鸣,和王想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压抑的氛围死死裹住她的四肢。
王想瘫坐在餐椅上,浑身冰凉发软,所有细碎的疑点在脑海中拼凑成型,那个她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清晰得无处遁形她的瑶瑶回来了。
可眼前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瑶瑶。
那她是什么,或者说,什么东西?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指尖被冷汗浸透,冰凉打滑。她下意识想拨通丈夫苏越的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骤然停住。
苏越正在外地出差。
今夜,这套房子里,只有她,和那个女儿。
心绪慌乱间,王想鬼使神差点开短视频平台,翻到了朋友此前转发的“伪人传闻”。评论区里,无数匿名网友诉说着相似的诡异遭遇:熟悉的亲人骤然性情大变、生活习惯彻底颠倒、神态僵硬麻木、完美复刻记忆却处处违和,最终被不知名存在彻底置换、取代。
越看越心惊,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就在这时,紧闭的儿童房门,响起了三声轻响。
不是推门的动静,是指尖轻叩门板的声音,节奏规整、轻重一致,和凌晨敲响家门的诡异声响,分毫不差。
咚咚咚。
王想的呼吸骤然停滞,双眼死死锁定那扇漆黑的房门,浑身肌肉紧绷僵硬。
下一秒,房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黑暗之中,女孩探出头来。依旧是那张与宋瑶一模一样的脸庞,在昏暗的光影里扭曲出诡异的质感。她的双眼泛着一层灰白的雾感,没有瞳孔对焦,空洞死寂,像两口荒芜的枯井。
“妈妈。”她轻声呼唤。
王想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应答,拼命压制着喉咙里的颤抖与惊惧。
“你为什么不进来陪我睡觉?”
女孩缓缓推开房门,一步步走向客厅。步伐僵直怪异。
她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稳稳停在王想面前。
头顶的灯光直直洒落,照亮了她完美无瑕的孩童面容,也暴露了最致命的破绽。
她的脸,是复刻到极致的宋瑶。
可地面上,空空如也。
明亮的灯光下,所有人与物皆有投影,唯独站在客厅中央的女孩,没有半分影子,地砖上只剩一片空旷的光斑,无轮廓、无形体、无踪迹。
王想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彻底冻结,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女孩缓缓俯身,脸庞不断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王想的额头,稚嫩轻柔的语气里,裹着彻骨的寒意:“妈妈,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王想眼睁睁看着,女孩的嘴角毫无征兆地向两侧耳根缓缓撕裂,延展。
皮肉无声翻卷剥离,裂开的创口没有鲜血、没有肌理,只有一片幽深纯粹的漆黑,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静静吞噬着周遭所有的光亮。
客厅的顶灯开始疯狂频闪,一明一暗,光影错乱摇曳,将屋内的诡异氛围推至极致。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那道稚嫩冰冷的声音贴着耳畔,轻轻落下:
“没关系的,妈妈。”
“反正,很快,你也会变成我的。”
王想最近很开心,她会一直开心下去。
记录结束。。。
调查员已全程收录所有线索与证据。勘查过程中,队员在主卧衣柜深处找到了王想残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