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惊变拜门(1 / 2)
咸湿的海风裹着维多利亚港细碎的浪沫,一遍遍拍打着港澳码头的青石栈桥。
九月中旬残存的秋老虎暑气,被海风揉成一层沉甸甸、黏腻腻的潮热潮气,死死覆在整片港区上空,黏在人的肌肤、衣衫与每一寸码头砖瓦之上。
远洋客轮甲板残留的颠簸余震,尚且透过鞋底隐隐传至足底。
晃晃悠悠的眩晕感未消,六爷那尊铁塔般巍峨挺拔的身板,已然稳稳踏落港岛的土地。
一身素色长袍熨烫得平整挺括,没有半分褶皱。
他那双骨节宽大、历经风霜的粗粝手掌随意往腰后一背,一身从北平老城江湖里沉淀出的沉敛威势骤然铺开。
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压落,码头往来穿梭的挑夫、苦力下意识放轻脚下步履、压低吆喝,无人敢高声喧哗。
码头出口处,和义勇各路堂主早已肃立等候。
众人清一色笔挺正装、油头净面,锃亮的牛皮皮鞋碾过栈桥积着海水的湿滑石板,步履规整。
见人落地,一众大佬齐齐躬身,姿态恭敬,有序上前寒暄迎接。
这群堂主身后,近五十名黑衣小弟分列两排,沿码头长道笔直铺开。
黑色短衫的下摆被咸腥海风猎猎掀起,人人身姿挺拔、眼神凛冽,肃杀浩荡的气场沉沉笼罩整片港区。
连远处泊岸货轮厚重沉闷的汽笛声,都似被这股江湖威势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女眷队伍行在人群中段。两百多斤的李秀莲身形敦实厚重,如一座稳稳压阵的移动小山,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半点无远洋颠簸的疲态。
反观身侧的乌小妹、寒秋月、黄桃花几人,一张张脸蛋惨白如港九茶楼精工制作的宣纸点心,毫无血色。
三天两夜的海上风浪颠簸,让几人晕船晕得脱了力气,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们彼此紧紧挽着臂膀,脚步虚浮绵软,如同踩在悬空棉絮之上,连鬓角被海风揉乱的发丝,都无力抬手梳理,只剩满眼倦意。
队伍最前侧,和尚与六爷并肩而行。两人怀中各搂着一名孩童。
两人怀里稚嫩的幼儿半点不惧远洋劳顿,一刻也不肯安分,小身子不停扭动,张着没长牙的小嘴哇哇叫嚷。
肉乎乎的小胖手胡乱抓扯着大人衣襟上的盘扣、纽扣,清脆软糯的啼哭混在码头嘈杂的人声、浪声之中,硬生生冲淡了周遭沉沉的肃杀,添了几分滚烫温柔的人间烟火气。
浩荡队伍顺着栈桥长道缓步向出口行进,不过数十步,脚下青石板愈发湿滑黏脚。
道路两侧杂乱堆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锈迹斑斑的铁桶、散架开裂的木箱,凌乱狼藉。
数十名码头工人垂头塌肩、神色颓败,麻木地在货堆之间踱步忙活。
不少人的胳膊、小臂缠着撕裂渗血的破旧布条,裤腿被干涸、半干的血色浸成暗沉褐红。
地面上大片大片凝固的暗褐色血渍,被昼夜不息的海风反复吹干、结痂,狰狞地盘踞在青石路面上。
这群工人如同一场惨烈械斗后打光气力、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
几人沉默合力,闷头将蒙着草席的冰冷尸体抬上平板推车。
余下的人相互搀扶,拖着一瘸一拐的伤腿,艰难向着码头外的临街小医馆挪动。
空气里交织缠绕着苦力的汗腥、伤口的铁锈血腥与海港独有的咸腥,糅成一股浑浊刺鼻、令人窒息的气息,笼罩四野。
和尚缓步走过这片染血的路面,脚下步伐骤然一顿,眉宇瞬间狠狠拧起,沉色漫上眼底。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工人们带血的伤臂、路面层层结痂的血痕,身形下意识向侧方挪了半寸,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就在这转瞬之间,路旁堆积如山的货堆阴影深处,猛地抬起一张人脸。
男人黑发蓬乱过长,发丝黏结着滚烫的汗水,死死贴在黝黑粗糙的额头上。
赤裸的后背沟壑纵横,布满常年被码头铁钩、麻绳磨出的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触目惊心。
他掌心紧握着一把磨得锃亮发光的老铁钩,钩身还勾着半条浸透油渍的粗麻绳,沉甸甸坠在腕间。
他一双暗沉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在队伍最前方的六爷身上。
今日和义勇全员出迎的场面太过盛大、太过震骇。
这群看上去就像大人物的主,各个西装革履、躬身肃立,在六爷面前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带着数十名黑衣手下,那些人眼神锐利如刀,扫视周遭,气场慑人。
平日里在码头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的英籍巡捕,此刻都远远驻足避让,不敢靠近半步、妄窥一眼。
男人凝望着六爷阔步从容、稳如泰山的背影,那是一言可定街巷风雨、一身能压满城风波的顶级威势。
这般排场气度,像极了古籍所载秦始皇南巡渡江、万军簇拥的帝王仪仗,连头顶天光流云,都似为这股磅礴气场悄然沉敛半分。
他喉结剧烈狠狠滚动一下,紧握铁钩的粗糙指节骤然绷得发白,青筋暴起。
当年一介布衣刘邦伫立咸阳街头,遥望帝王銮驾、心生万丈鸿鹄,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滚烫执念,此刻正顺着他弯曲佝偻的脊背,一路灼烧直冲天灵盖。
周遭所有的喧嚣吆喝、麻袋摩擦皮肉的刺痛、铁钩硌压掌心的红痕,尽数在他感知里消弭无踪。
他的眼底,只剩下身前众人笔挺精致的西装、腰间若隐若现的漆黑枪柄,还有孩童颈间熠熠生辉的银长命锁。
那细碎的银光,是他在码头底层泥泞里滚爬三十年、日晒雨淋、卖命求生,连梦里都触碰不到的体面与荣光。
那是权势堆砌出来的从容,是顶层人物稳稳踩在他这类底层苦力头顶的安稳人生。
他如同被黄仙迷了心智,眼神灼热又偏执,飞快扫过整支出尘不染、气势浩荡的队伍,最终定格在身形敦实如山的李秀莲身上。
只见她被众人稳妥护在队伍之中,侧身与身旁一名敞怀光头壮汉说笑闲谈,体态松弛自在,脸上的软肉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安然又顺遂。
三十年憋屈底层、不见天日的挣扎,半辈子俯首卖命、任人践踏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心底紧绷半生的那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借着搬运一箱洋酒的遮挡,他躬身猫腰,借着货堆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鬼魅一般蹭至李秀莲身侧。
变故骤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未等周遭众人反应分毫,他骤然暴起探身,铁钩冷光骤然划破港九白日的天光,锋利刺骨。
粗粝结实的胳膊狠狠锁死、勒紧李秀莲的脖颈,锋利的钩尖堪堪停在她脖颈大动脉侧面。
冰冷刺骨的金属寒意紧贴皮肉,极致的惊惧瞬间席卷而来。
李秀莲怀中的小闺女骤然受吓,一声尖利凄厉的啼哭刺破码头所有喧嚣,响彻长街。
“哗啦——!”
布料摩擦、身形暴动的脆响骤然炸开。
六爷身后十余名人手同时探入衣襟,动作整齐划一、快如残影。
十余把漆黑枪口齐刷刷探出,稳稳锁定这名光膀子劫匪,冰冷杀意瞬间锁死全场。
十数道枪械保险栓拉开的细碎轻响层层叠加,细密又致命。
方才尚且温热喧嚣的码头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死寂凛冽。
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故,惊得周遭众人尽数僵滞。
此时一名码头工头,全身黝黑精瘦骤然冲扑而出。
他同样赤裸上身,肌肤被经年烈日晒得油亮黢黑,脸上汗水混着煤灰纵横流淌,狼狈不堪。
他几步冲到黑洞洞的枪口之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中间,急得嗓音彻底变调,一口蹩脚带乡音的粤语慌乱又急促。
“啊光,做咩啊?快放人!千祈唔好乱来!”
可这名被称作阿光的劫匪,仿若全然听不见旁人的劝阻与哀求。
他眼神冷硬偏执,缓缓扫过周身一圈对准自己眉心、心口的漆黑枪口,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癫狂。
勒紧李秀莲脖颈的胳膊再度发力,收紧半分。
他被常年海风与劳作吹哑磨粗的嗓子,发出如同生锈铁片摩擦钢轨般干涩刺耳的声音,迎着眼前这群气场慑人的不速之客,悍然嘶吼出声:
“边个主事?”
眼见亲闺女与外孙女双双被人挟持,六爷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从容将怀中孩童递给身旁随从护稳,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沉稳:
“想要什么?”
紧随六爷身后的和尚,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刺骨阴冷。
他目光沉沉落在身旁持枪瞄准劫匪的余复华脸上,眼底杀意凛冽。
余复华瞬间接住自家大哥眼底的杀心,心神骤然笃定。
和尚心底暗自感慨,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第一次动彻骨杀念,竟是落在这般猝不及防的突发局面里。
一旁的码头工头仍在苦苦劝阻阿光放下执念、释放人质,一边对着六爷一行人连连躬身赔罪,急得原地直跳脚,焦灼万分。